秦淮河向北流,最终汇入长江水。
老管家提醒塞缪尔要多休息,不要继续伤神,身体最重要。
塞缪尔迟了十几秒才放下望远镜,他知道这条河看不见尽头,开口缓慢说道:“我老了……记不清很多事,我的父母,我的祖辈,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他们都死在这。现在唯一的孙子恐怕也要比我先死。死了也好,死了干净,死了才不会丢我的脸。”
“……”
“他去死之前还要让记者拍到跳楼,弄得人尽皆知。”
“……”
“没了一个吴元君而已,一个不愿意跟他结婚的男人而已!废物!他就是个废物——我应该在他出生的时候便掐死他。”塞缪尔人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他问老管家:“难道报应来了?”
老管家全程沉默无法开口。
塞缪尔自言自语:“多少年前她跟我离婚,再也不见我。骂我适合断子绝孙,呵,她倒说对了。”
古董钟发出的声音沉重。
塞缪尔转身无比疲惫地低头:“Sen断气了没有?”
老管家措辞完毕,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他在烧圣经。”
塞缪尔握住权杖的手攥紧。
房间的门开了,车雨森坐在轮椅上幽幽转过头,身体却没有动弹,他和塞缪尔对视。
两个人像仇人像陌生人,就是不像亲人。
塞缪尔拿不动戒尺了,一条条皱纹遍布眼尾,语气比冰还冷,说道:“你成了疯子。”
这些日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车雨森仍然不肯拿起小提琴,双手似乎和腿一样废了。
车雨森:“…出去。”他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低哑而艰涩。
塞缪尔:“你的疯病需要治。”
车雨森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塞缪尔:“我警告过你很多次,自大和傲慢,是你最大的缺陷。”
车雨森好像耳朵真的聋了。
塞缪尔冷笑:“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给你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至于吴元君,他恐怕不会来吊唁,他恨你,他恶心你,他已经不再爱你。”
空气中遍布火焰燃烧纸张产生的气体,车雨森仿佛又看见吴元君挡在自己身前,替他反驳塞缪尔,小声说:“他没有病,您不可以这样讲他。”
“车雨森不是疯子,他……只是单纯的脾气坏。”吴元君说着说着还扭头安抚性冲车雨森抿唇笑,是安慰,也是怜悯,他多么可怜车雨森,多么眷顾车雨森,侧脸轮廓像圣母一样无条件地散发包容。
“你不爱他。”
“我爱他。”
再一眨眼,幻想烟消云散。
车雨森麻木地咀嚼镇定药物,吃光了,得去找新的药。
塞缪尔彻底失去耐心,下达最后通牒。
“我会让医生治好你,严重精神疾病,躁狂症,精神分裂症,拥有强烈自杀倾向的人,可以使用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也就是电击。还有一些治好同性恋的办法,洗脑,催眠,额叶切除……我不建议都拿你来试。如果你不知悔改继续找死,从今以后,这里会成为你一个人的精神病院。”
塞缪尔说完咳出一口血,老管家搀扶着他离开。
走到门框边,车雨森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塞缪尔扭头嘲讽至极说道:“听着,一个死人,再阴魂不散也只能变成一张纸钱黏在他的脚边,只有活人才能有机会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你还想见到他,那就给我活下去。”
出去的塞缪尔路过装满那堆瓷器的房间,某种直觉告诉他。
他停下脚步。
幽深瞳孔艰难扫视了一圈。
老管家在角落找到木头雕刻的狮子。
【祖父长命百岁。】
六个字雕刻于底座。
车雨森单手垂下,猛然死死握紧空空如也的药罐。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雨森另一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窒息袭来,咳嗽剧烈响起,终于低头艰难地吐出东西。
而后眼神空洞,疯狂地用手帕擦拭嘴唇,车雨森操控轮椅打开旁边的柜子,动作无比急促,像要迫切找到什么。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
第三层。
最终第四层打开,一瓶又一瓶的药罐整整齐齐摆放,仿佛守卫国家的骑士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