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那声掺杂酒精的温热,无力地喃喃:“车雨森听话…不许大声吼……”
十个字。
车雨森被十个字砸得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明明可以挤出无数恶意,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半晌沉默,来了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我听话……”
你别走。
别想抛弃我。
梦游时才会说的话。
车雨森至今睁着眼说不出口。
漫天大雨里,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他们一齐走下石阶。
吴元君抱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趴在车雨森背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砸着车雨森,男人侧脸也蹭上泥点,他神情冷沉,手臂肌肉鼓鼓囊囊,每一下抱得稳,生怕摔了人。
吴元君声音小小的,轻极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说话有头没尾。
“怎么是你……”
车雨森:“除了我还有谁?”
吴元君:“是你……”
车雨森:“等你清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吴元君抿唇,他用力咬住车雨森耳朵,一样记仇,报复心不小。
雨水明明很凉,却烫得车雨森心口燃起一团不小的火焰。
吴元君没有咬过别人吧……
男人眼睛似乎泛起诡异的光,他走得更加轻快。
走完第一千级石阶。
吴元君爆发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腔,哪怕哭也只是隐忍地呜咽,“……我的家呢?”
他问车雨森。
家呢?
车雨森脚步停滞片刻,手臂发僵,他压根不懂什么才算家。
吴元君执迷不悟:“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男人冷静至极回答吴元君:“你有。”
两千级石阶,吴元君似乎哭累了,大半时间喊着妈妈,时不时小声哽咽:“我要回家。”“回家……”
车雨森艰难侧头:“我带你回家。”
他们走到了第三千级石阶,吴元君突然咬字清晰:“讨厌……车雨森……”
车雨森气喘吁吁,喉咙口隐隐涌出铁锈味,恶狠狠反问背上没良心的人:“难道我就不讨厌你吗?”
前方出现更多的手电筒。
“您没事吧——”老管家带着搜救队的人来了。
车雨森气喘吁吁,他直起身将背上的人放下,撑起伞短暂挡住所有人视线,脱力了,试图活动酸痛的手腕,还是没忍住轻轻拨开吴元君头发,泡得泛白有些微肿的大手轻颤。
男人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神情依旧透着烦躁和不耐。
老管家凑近。
听见车雨森压抑地质问:“讨厌我?你凭什么又讨厌我?”
吴元君歪头似乎要倒地了。
车雨森立刻伸手抱紧。
吴元君随手推开车雨森:“走开……”
老管家屏住呼吸。
倒退一步的车雨森眼睛更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极了。
干脆半死不活面无表情扫视老管家:“你,你说,我最近哪错了?”
老管家:“没有没有……”
车雨森顿时冷笑:“我就知道,都是他的错。”
老管家:“……”
老管家提醒道:“先下山吧,回去再说。”
车雨森这才闭嘴。
Eleanor原本一听元君跑了,又高兴又担心,高兴吴元君自由了,又担心车雨森把人抓回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段感情纠葛,她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南京天气晴,她一上班推开门,地上是吴元君的鞋子。
Eleanor叹了口气,看来人真的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二楼。
吴元君正盯着仙人球看,额头的伤疤贴了胶布,身后虎视眈眈的车雨森,他现在练琴也不在琴房里了。
吴元君去哪,车雨森便跟在哪里练,寸步不离。
吴元君小声说:“别跟我……”
车雨森:“你跑了,我没和你计较——”
吴元君摆摆手:“我不想吵架。”
车雨森烦躁地隐忍下来,要不是看吴元君情绪不对,他才不会这样退让。
很快小提琴的旋律悠扬。
Eleanor疯狂降低存在感,她盯着两个人,打开电脑继续写未完成的研究报告。
打字打到“谋杀式的爱”,标注:病患车雨森。
那天问过老管家有关车雨森的童年时期。
Eleanor继续打字,“童年时期患者感受到的爱充斥痛苦,输赢,比较,体罚,谩骂……导致患者行为逻辑异常。”
“不为我感到痛苦,就不是真的爱我。”
与之相反。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给予的爱是“献祭式的爱”。
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喜欢怜悯,通常忘记爱自己。
两个人都不健康,都是病患。
Eleanor自认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眼前两个病人。
他们互相把彼此当成药。
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