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普通的一天。
世上每天死了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土堆隆起。
吴元君在墓碑前像小孩一样抓了一把泥土,抓起来,手松开,泥土从指缝流出而逝去。
他小时候犯事躲在外面,也是这样低头数着泥巴和野花,那时候的刘春华健健康康。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吴元君每次故意拔到回家的花瓣。
他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醒过来,不要老是回忆过去。
打到自己疼了,吴元君吃痛地倒吸一口气,要这样才能打醒一个懦弱的灵魂。
不远处一对夫妻牵着女儿也来扫墓祭拜,他们轻轻路过吴元君。
“来,磕个头。”
小姑娘磕头完把最喜欢的玩具一起留在墓碑前,认真说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变成小孩了,肯定也喜欢玩,我明年再来看你们……”
“对,他们会变成小孩。”父亲轻轻抱起女儿:“他们还会变成星星保佑你。”
他们逗趣要下雨了,母亲哄着女儿快点跑起来,追上爸爸,淋雨感冒了吃药可不要哭鼻子。
没有死亡和离别,只相约下次再见。
一家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吴元君呆呆地看,好像无动于衷,直到眼睛酸涩缓慢眨了眨。
火舌摇曳,继续扔进去纸元宝。
真的没有其余人了。
吴元君才小声喃喃自语:“我总是想起小时候,想起你还在,想起门前枣树开花。”
黑漆漆的盆里,烧起的火苗窜起。
呼啦呼啦的风吹刮。
火光擦过吴元君总是忧愁微垂的眉眼。
“那时候星星好亮,满屋子月光,我笨到捧起水觉得自己可以捞起来月光……后来不想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南京的这些年过敏好难受,我控制不住总是哭。夜里总做梦……”
吴元君没有再说下去,他抬手摩挲墓碑。
人死后如果真的有条通往轮回的路。
吴元君心想,自己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真好,不会淹没妈妈轮回的路。
他一个人对着三座墓碑,三块土地,放下三瓶酒。
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和妈妈说完话,再和外婆说,挨个挨个来。
手机早早没电了,雷声隆隆。
吴元君喝下第一杯酒,白酒辛烈,他喝完再倒,喉结下滑一干为敬。
模仿着很久很久以前刘春华祭拜的模样。
“第一杯敬天,谢谢上天。”“第二杯敬地,感谢土地。”“第三杯敬你,莫贪杯啊。”
“第四杯喝完了身上暖和,我带小好来看你们,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康。”
母子俩的身影跨过时间的长河竟然这么相似。
从前两座坟,两个人。
现在三座坟,一个人。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雾气蒙蒙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身影。
吴元君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额头早也磕破了,渗出点点血渍,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力气起身走。
狂风暴雨里,风像鬼魂呜咽,刺啦刺啦间吹来刺骨的寒意。
一道手电筒的光彻底刺破这场黑夜,划开孤独和绝望。
慌忙的脚步声透着狼狈。
那束光成功刺痛吴元君的双眼,他迷茫迟钝地睁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自己。
世界上还有人匆匆忙忙跑来为他遮风挡雨?
是梦吧。
车雨森的声音那么清晰:“吴元君——”
男人长发湿漉漉披散,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滑落,冷冽的眼睛通红一片,他蹙着眉似乎受了天大的折腾,又幽怨又扭曲地伸出手,似乎不远万里找来就为了掐死自己。
湿哒哒的裤腿一点也不体面,脏,曾经洁癖到脚不沾地。
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车雨森这副模样不好看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暴雨天,吴元君在台下仰望台上看见的小提琴,曾经那片光洒在车雨森侧脸,无比耀眼,漠然,对一切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神情倦怠颓靡。
现在更像条落水狗。
吴元君听着车雨森继续在耳边狂轰滥炸质问。
从前低沉悦耳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藏满不可察觉的后怕跟恐惧。
“吴元君你不要命了——”
“这座破山全是烂透了的阶梯,我找了你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整整七个小时!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定位软件显示在山上,我从山下找到山腰——车根本开不进来,我差点以为你摔下来死了——”
“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吴元君醉眼朦胧嘴唇动了动。
车雨森俯下身想听清吴元君在说什么,双臂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从墓碑那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吴元君。
哪怕墓碑上写着刘春华。
这一瞬间才算真正的失而复得,恐慌的心安定下来,他疯狂绷直手指,反复确定。
胳膊软的,没有受伤。
额头有血意识不清,但会呼吸,有心跳,睁着眼,是活着的吴元君。
是活着的。
没有死就好,就好。
车雨森死死抱紧吴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