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吸吸鼻子开始模仿自己,嘴唇扬起弧度,笑得安然无恙就好。
这样才接近幸福。
世上除了母亲以外,没有人有义务全心全意对他好。
当然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地爱他。
事实罢了。
吴元君喃喃自语,“真讨厌,怎么眼泪总流不干。”
他怪过敏这种基因病,怪来怪去,忍不住又去怪车雨森。
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小提琴声悦耳极了,拉奏时感情充沛。
连吴元君都不得不承认,拉得非常好,炫技的听觉盛宴。
伴着曲调,吴元君起身将衣服内侧暗口袋里装着的东西拿出来,折叠的纸成了吴元君的护身符。
让上帝赐福予他这样的人,吴元君拿到这份生日礼物后,当夜在信纸反面一笔一划写下漂亮的行楷,誊抄了一遍《致橡树》。
本想展开再看一遍,突然塞缪尔再次进来。
吴元君瑟缩片刻,赶紧将纸张藏起。
他通红的眼睛像兔子,垂着耳朵,示弱又茫然。
可惜唤不醒塞缪尔残存的良心。
新的录音,他非要让吴元君听见更多真相。
塞缪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留他在身边,为了利用他治失眠和幻听吧。”
车雨森敷衍道:“不然呢?”
“我睡他,因为他好用,是安眠药。”
“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听得我想吐。”
塞缪尔又失望了。
吴元君没有露出想象中的痛苦和愤怒。
年轻人银发柔软脸颊白皙,眼角眉梢写满清俊和漂亮,睫毛上沾着泪珠,眨一眨都能掉出新的眼泪。
他的衣袖遮挡了手臂,抬手轻轻擦眼泪,全程镇定而平静,肩膀微微往下塌,无可奈何却接纳一切,整个人仿佛根本不受影响。
吴元君的确还有空走神思考,如果这辈子都控制不住泪腺,是不是流下的泪可以汇成一条小溪。
他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表情,淡笑了声,嘀咕声像和长辈告状说人坏话,你瞧,我没有说错呀。
“都说了,他真的讨厌我,真的看不起我,我没有骗您。”
“不要再逼我和他结婚?可以吗?”
塞缪尔看着他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随口道:“看我心情。”
转身离开前又扭头扫视吴元君,“你应该报复我,再报复他,这么侮辱你的喜欢,践踏你的尊严。”
吴元君微微扬起下巴,看似温和软弱实际上一根筋执拗得不行,他望着塞缪尔:“您这句话的意思,是想对我说抱歉吗?”
塞缪尔眉头像打了死结,“胡说八道。”
吴元君温声细语:“没关系。您要照顾好自己,车雨森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塞缪尔步伐艰难走在长廊里,身边搀扶他的老管家担忧万分。
几句魔怔的话语轻不可闻。
“我测试过了,他的确是个好孩子。”
“谁都盼着Sen死,只有他不会。”
“留下他。”
“Sen不能没有他。”
塞缪尔咳出更多血。
长廊幽深,隐于雨夜,无人知晓。
塞缪尔一走,吴元君垂眼抓挠手臂内侧,快要抓出血了。
抗过敏药的药效终于发作,喉咙口舒服些许,他闭上眼呼吸,外头的雨什么时候才停。
短信编辑给刘春华。
【妈妈,南京又下雨了,我放在窗沿上的小仙人球肯定也淋到了。】
【等我忙完,很快来看你,鸡鸣寺的樱花开得漂亮,到时候我带你去。】
【别为我担心,我有照顾好自己。】
凌晨,低烧导致脑袋昏昏沉沉,吴元君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脸颊红扑扑,眼睛微微犯肿,呼出的每口气掺杂着热意,接通后耳尖噼里啪啦像古老的油灯蹦出星星点点。
男人的声音低哑,分辨不出是梦游还是清醒。
“你……”
说了一个字眼后沉默了十几秒。
似乎是从牙根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话语。
“…那些烂泥,你捏出来送给我的?”
吴元君浑浑噩噩行动迟缓地蠕动嘴唇,没说出声音来。
那边等不及了,疯狂追问:“……回答我。”
吴元君闭上眼睫毛发颤。
车雨森的质问是一场时间错乱的逼供,“从头到尾,你一直喜欢的人,一直是我?”
沉默很久。
外面狂风大作,吴元君怆然叹气,他等到这一天,没有想象中的可怕,羞怯的那颗心已经变得惶恐。
发现了。
车雨森居然发现了。
发现了恨不得埋进土里,无法承认的喜欢。
而发现的这一天无星也无月,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雨夜。
“不是烂泥。”
吴元君无力回答完迅速挂断电话。
是你。
一个对我很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