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街道上空旷寂静,连辆电动车都没有,更别提人影了,只有路灯留在人行道地砖上一团一团冷白惨淡的光点。
绿化带低矮的灌木丛后,枝桠摇曳,松树站得笔直,活像是不轨之人在黑夜里想让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文卓妍这几天刚从长袖换上短袖,现在连冷带怕,敏锐地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不敢回头看有没有人尾随,她就趁机在经过路灯时,打开手机相机对着自己,假装自拍,实际上是看身后有没有人。
一定是她疑神疑鬼。
这条路本来就这样,以前又不是没走过。
今天只是风大而已。
研究生宿舍楼管得没那么严,反正跟宿管阿姨也熟,现在一口气跑回去,如果锁了门,大不了听两句唠叨,应该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
她大脑飞速运作,乘着风迈开步子,身旁一道道黑影快速后退。
几步之后,脚步一扭,风向旋转,她转身加快速度跑回了实验楼大厅。
六楼实验室的门开着,屋内明亮的白炽灯在走廊上拉出一条光带,文卓妍站在光下看向里面熟知的一切,胸口剧烈起伏,但内心慢慢安定下来。
“怎么了?”
孟佑林身上的实验服还没脱,刚走到门边准备关灯离开,看到文卓妍还在走廊站着,摘护目镜的动作一顿,眉目紧蹙。
按理说她拿包离开有一阵子了,现在却还站在门外,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不由令人担心。
但文卓妍强装镇定,边往里走边说:“我刚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三组样品,我想今晚连夜通宵处理了,明早就能测指标。”
“我帮你。”
“不用了。”
他跟在她身后,神色严肃。
“真不用。”
“你确定?”
“我确定。”
孟佑林沉默地看着她从实验台某个抽屉里翻出实验服,带上口罩,再回到门边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副手套,表情淡然中透着股倔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上次刷夜什么时候?”
他杵在那,冷不丁这么问,一下子把文卓妍问懵了。
说到开夜车这种事,似乎得追溯到大四提前进组,跟在师姐师兄屁股后面打杂那阵子了。
等到她真正读研以后,每周把时间规划得很好,宁愿天不亮早起,也不刷夜。
但今天也不是因为测样时间的要求而非得搞通宵,只是单纯,她不敢走夜路罢了。
她垂下眼睛,转身往冰箱那边走去:“不记得了。你不是要回去嘛,快走吧,再晚宿管阿姨该睡了。”
“我那还有两个试剂盒暂时用不上,你用不用……”
“我也有。”
“回去吧,不用担心了。试剂盒反应得快,我明天测完就回去补觉,后天再来实验室。”
她再三催促,但孟佑林就是站在那不动。
本以为他是打定主意不肯走,文卓妍合上冰箱门正考虑晚点在哪眯一会,结果孟佑林突然凑过来挡了路,吓得她踉跄止步。
只见他从冰箱后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抽出一把大大的折叠椅,在实验室最靠里、最隐蔽的过道展开,竟然是张好长的行军床,一米八壮汉躺下也足够。
孟佑林展开、固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忙完什么话也没交代,转身直接出了门。
留下文卓妍端着冻手的样品,盯着那张简易行军床发呆。
如果他也非要留下来,那看来下半夜她只能去办公室坐一会儿了。
她长舒口气,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但这点缓解对于已经忙了一天干涩到发疼的眼球来说不过亡羊补牢。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实验台边,没过几分钟,孟佑林突然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块叠整齐的毛绒小方块。
“呐,毛毯洗过了的,那个床是我的,别人没用过,下半夜太困就过去躺一会儿。”
“十一点楼下保安会锁大厅的门,早上六点才来开,你记得把实验室的门窗从里面锁好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文卓妍没想到他折腾这一通是给自己准备的,握着移液器,还在发懵,孟佑林看她不接,直接转身大步流星走到行军床旁边,把毛毯展开,铺在床上。
“我那还有没用过的新牙刷和牙膏,已经放你办公桌上了。漱口就用实验室一次性的纸杯吧,我也用的那个。还有需要的吗?我明早给你带过来。”
孟佑林忙中有序,井井有条,文卓妍看他问得认真,不由自主呆呆地问:“你有洗脸巾吗?”
“什么洗脸巾?”
呃……男的大概都直接用毛巾吧。
“没事。”她摇摇头。
用纸巾凑合一下也行。
孟佑林却好像反应过来:“我办公室没备洗面奶之类的,要不我明天先去超市买完再来?你习惯用什么?”
“不用了不用,”她使劲摇头,“就一晚上,而且明天大概不到中午我就回宿舍补觉了,不用麻烦了。”
说话的功夫这会儿孟佑林已经握住门把,准备出去了,而文卓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袋放空,腿却很自然地跟着他送到了门口。
刚回身拖了个带滚轮的圆凳坐下,门却突然开了。
还是孟佑林。
文卓妍惊魂未定,看他把手里东西仓促放在门边的桌上,背着斜挎包再次往外走。
出了门突然回身问:“明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文卓妍举着移液枪,大拇指停在上方按钮悬空着,僵得发酸。
他就站在办公室门外,安安静静等她报菜名,眉宇间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也不催促。
本来想的是那个三餐二楼的胡萝卜鸡蛋馅儿包子,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前两天,在办公室吃早饭时,对面陈烁主动讨论起这个馅儿会不会是前一天食堂没卖完的剩菜。
那时候孟佑林刚好要接水,路过听到时脸上好像有笑意。
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
“呃,三餐一楼那个酱香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