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准确地说是那个前一秒还待在尤里恩实验室里的加里——伸手摁住抽痛的额角。他还没有完全从意识抽取和转移的疼痛和眩晕里缓过神来,声音嘶哑地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在尼奥罗开口回答之前,看见他的加里却反而先愣住了,他确认似的扫过尼奥罗的全身,声音不确定,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尼奥罗……?”
“是我,先生。”尼奥罗回答,他谨慎地打开了一旁的医疗检测系统:“有哪里感到不适吗?”
“……我没事。”加里拒绝了想要为他检查的机械臂:“只是有点累。”
“伯德老爷的事您不用太担心,这只是一次预料之中的攻讦。虽然对方出手的时机有些刁钻,但伯德家能应付得来。相比之下——”
尼奥罗打量着加里直直盯着他的神色,微微一顿,挑眉道:“自您上一次要求我带您离家出走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您这副表情了,虽然我怀念您小时候的模样,但我还是得说在您见到斯特林先生的时候请记得控制您的情绪……”
“……斯特林?”
“是的。”尼奥罗的目光落在加里手中的通讯器上,委婉地提醒:“我已经为您查到了他通讯器的代码,需要为您复述一遍吗?”
加里迟疑地摇了下头。
他的意识还不够稳定,尤里恩将他的意识锚点设在了他自己的身体里,现在,他正头疼欲裂地接受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消化它们需要一些时间。
尼奥罗看起来对加里的决定没有异议。
他手写下索·斯特林的通讯器代码,将纸放在加里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出房间。
半个小时后,根据邦尼的线索,前往新罗51区路上的索再次收到了来自加里的通讯信息,里面只写着一句简单的话:不要去新罗51区。
他发了三遍。
但命运绝非人力可以扭转的事物,就像现在,索不会因为加里的提醒而停下脚步。正如多年前,那个彻底隐入黑暗中的索沉默地迎接自己未知而绝望的命运。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关注新罗51区,”尼奥罗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飞快刷新直到地图上被标出几个清晰的坐标:“但我确实得说,您是对的。”
站在他身旁的加里在这句话后立刻起身,尼奥罗将大衣递给加里:“飞行器已经准备好,持有全国范围内的飞行许可,时效48小时。”
“谢谢。”加里说。
尼奥罗揶揄地笑着说:“我是否应该回复您一句‘不客气’——哦,这确实让我感到些许意外了。”
尼奥罗被眼前这个几乎是由他养大的孩子抱住了,那是个放在幼童身上常见且毫不违和的拥抱。尼奥罗的思绪几乎是在瞬间就回溯到了加里仍是个孩子的时候。
尼奥罗的手掌落下来拍在加里的脊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担心。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尼奥罗确实做到了在他短暂而有限的一生里作为加里·伯德的依靠。从不抱怨,也永不背叛,直到他死的那刻也依然在担忧那个孤立无援的孩子,而彼时的加里并没有意识到尼奥罗于他而言的意义。
——直到此刻。
直到在这个被虚构的幻觉中,加里再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位被他深深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管家,又或者说,亲人。
当他真切地感受到尼奥罗的存在时,他才意识到这位早逝的老人对于他的意义远比他以为得大。他真切地得到过来自长辈的看顾和爱怜,直到他的任性让他失去了它。
得到过本身就是极其残忍的,尤其是当他失去一切又短暂拥有——这不是奖赏而是惩罚。
加里只能一遍又一遍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虚构的,这一切只是基于索被提取出的记忆建构的。
只是,或许会存在的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尼奥罗没有死在他任性的离家出走中,而他和索……也尚没有变成剑拔弩张的地步。
可他没有太多时间了,所有的一切都正在被推向索死亡的记忆终点。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他知道所有人的最终走向,但他只能缄默。
他只能如往常一般沉默着,直到整个虚构世界在触及索死亡的真相时完全崩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但他确定从他决定抽取自己的意识到这个世界里时,他就注定无法忘记也无法释怀了。
他曾对索·斯特林怀有愧疚,那些依然出于作为人的负罪感吞没了他,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自己在此之前所怀有的对斯特林的好感。他选择远离他。就像鸠占鹊巢的罪人避免在原告面前耀武扬威一样,他主动拉开了与斯特林的距离。而在这个世界里,那些鲜活的另一种记忆用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力量不断提醒着他,他们两人原本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那或许会是个好结局。
这美好得令人贪恋,又残酷得让人不安。
加里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中需要面对如此痛苦的真相。
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让对方被生物清洗让他更痛苦,还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让他更痛苦,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甚至无法责怪那些真实伤害过索·斯特林的人,因为他才是一切的源头,他的存在才是原罪。
如果这世上的一切邪恶都可以被记录,加里的身上早已写满了名为“索·斯特林”的罪孽。这种折磨不会因为斯特林的逝去而减弱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因为从此之后,加里·伯德失去了唯一能够取得谅解的对象。
他的罪恶永远无法被原谅,他也不愿被宽恕,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或许只有当他与斯特林一样躺进坟墓的那天,他才会获得平静。
这是他唯一愿意留给自己的许可。
除此以外,他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