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新罗51区的现状与索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不论外界如何变化,这里似乎都是一如既往的烂。像一团被遗忘和抛弃的垃圾场。
没人会在这里多停留,即使是曾经在这里长大的人。他们慌不择路决绝地逃开这片哺育过也伤害过他们的地方。有些人死在路上,有些人死在外面。但没人愿意回来然后腐烂在新罗51区的下水道里。
索的皮鞋踩在了新罗51区的地砖上,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缅怀过去,那点怅惘被他压制下去揉把揉把捏成一团,他不想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表现得太矫情。
他得在别人率先找上门之前揪出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老鼠,否则他就要成为被替罪的羔羊——那些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的人看起来也并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军校生,更何况,现在的他全身上下都找不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包括他的骨血、他的基因。他比活在晦暗里的人更像阴影本身。
索裹着高龄风衣,形色匆匆地穿过他熟悉的街区,朝既定的坐标走去,他幼时的记忆在这种想不到的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熟练地穿过小巷,路过那些晾晒着衣物的阳台,女人们的说话声飘过他的耳畔,细碎的声响与他童年时如出一辙,他的头顶偶尔会拂过那些被洗得雪白的床单,它们被晾衣绳吊在半空,俯视着每一个从街巷路过的旅客或归人。
但他既不属于旅客,也不是归人。
当索穿过新罗51区第三条街巷时,他的通讯器第三次收到了来自加里的消息,上面相当及时地送来一串坐标,与他的目的地重合,但比他的预测更精准。
“我知道拦不住你。”加里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像是早已料到他不会回复:“坐标我给你,但你不必亲自到场,西北方那栋烂尾楼是最佳观测点。”
索咬了咬牙。
他不太明白加里为什么能这么风轻云淡地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加里,但是当加里毫无变化时,他却生起了一种不知道该对准谁的愤怒。
这或许不是轻视,他知道。这或许也不是毫无波澜,他也知道。
索的理智告诉他现在最佳的处理方法是顺其自然,但他的感性又拉着他朝不受控的方向燃烧。
他确实在生气,充满怒火和愤懑。
无处发泄和倾诉的愤怒早已将他的理智磨成脆弱的玻璃,一碰就碎。
而对面的加里仍然一无所觉地隔着通讯器挑战他脆弱的神经。
“去或不去,由你决定。”
这是加里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在此之后,通讯器重归平静,似乎加里笃定索会听他的,他甚至无需多言。
这种该死的诡异的微妙的操纵感和信任成功击碎了索摇摇欲坠的理智。
加里他根本用不着管他。为什么要在他接受一切后以这样莫名其妙又强势的姿态嵌入他的生活,索想不明白。
如果加里能够精确得知他的位置,知道能够联系他的方式,为什么是现在出现?为什么是现在才出现?
他本可以一直都不出现。
但索无法忍受加里在一切都发生后才不紧不慢地像是刚想起有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时才出现。这会让他觉得——
索的眼神垂落下去。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对于加里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加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应,不需要慎重对待与他的关系。他只是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存在,然后毫无芥蒂地像关心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发几条信息。
这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蠢透了,就像是无人观赏的小丑自言自语地在台上完成了整部戏剧。
那他究竟算什么?
对加里·伯德来说,索·斯特林到底算什么?
一个早就该死去的孩子?还是一个威胁到他地位的基因承载人?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不算是。
索知道,加里·伯德不是那样的人,至少,那个曾经向他施以援手的加里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无法欺骗自己说现在冠以伯德之名的加里依然不是那样的人。
他或许只是在害怕。像过去那个孩子一样害怕。
害怕被丢下,害怕孤立无援,害怕被伤害。
尤其,他害怕被他憧憬的人伤害。
承认吧。索对自己说,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即使他曾经痛苦得快要疯掉,即使他失望绝望想要堕落,即使这一切甚至与加里·伯德脱不开联系,但是,他依然喜欢他。
承认吧。
索·斯特林就是喜欢加里·伯德。
索·斯特林就是这样绝望地爱上了加里·伯德,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