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绮罗拉到窗边:“‘远山来与此堂平’。凭栏远眺江南诸山,恰与视线相平,所以此处名平山堂,那边是小金山,这条水便就是炮山河。”
绮罗闻声一愣。
“怎么了?”
我回忆刚我的话可有不妥。
“没什么。”绮罗讪笑:“奴婢观瞧这河可谓是‘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如此怡人画卷,却偏是这样一个名字。”
竟然是嫌弃河名不好!
这条河原是扬州城的护城河。元末明初,扬州城防改造,这段城河成为架设火炮、防御攻城的阵地,被称作“炮山河”。
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之后,盐商在炮山河两岸广修花园,种植芍药,方有现如今繁花两岸的胜景。
“那依你说,”我问绮罗:“叫什么名儿才好?才配得上这湖光山色。”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绮罗偎依向我:“这天下最美的湖便就是西湖了。”
“你的意思,”我沉吟:“这也叫西湖?”
古人筑城多依山傍水,城西、西北常为山地,山上冲下来的雨水雪水在山下低洼处汇聚成湖,多按方位取名“西湖”。
这炮山河位处扬州城西,汇聚蜀岗下来的雨水,叫西湖无可厚非。就是普了点,少了些特色。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眨着杏眼,绮罗似能读心一样说出我的心声:“再用‘西湖’名字,也不显出奇来。”
“奴婢观这扬州西湖,一泓曲水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形神均似极了瘦金书飘忽快捷,至瘦而不失其肉之用笔。所以以奴婢愚见,莫若名号‘瘦西湖’才好。”
“瘦西湖?”
以瘦命名一片湖?
湖比河丰盈。如此以“瘦湖”命名一条河,亦未为不可,甚至于,颇有雅趣。
“瘦金书”、“瘦金体”的瘦原出自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书贵瘦硬方通神”。
杜甫以为书法贵在瘦劲刚硬,一扭盛唐“肥俗”书风,引发千年书道之争——拥护者柳公权、张旭、怀素、黄庭坚、米芾,及至宋徽宗,将“瘦硬”发挥到极致,创造出独树一格的“瘦金体”。
公认宋徽宗瘦金书最大成的“瘦金第一碑帖”《秾芳诗帖》“秾芳依翠萼,焕烂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残霞照似融。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即是以用最瘦硬、冷峻的瘦金书撰写繁花似锦、春色秾丽,表现自己坐拥繁花,风骨第一,不染凡俗。
绮罗是懂书法的。
就是绮罗小楷学赵孟頫,温润秀雅,骨肉匀称,兼具“肥瘦”中和之美——明显是苏轼 ,“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秉持环肥燕瘦,各有所长的支持者。
跟宋徽宗“瘦金体”完全是两条道。
皇阿玛推崇的董其昌也是重瘦劲骨力。
我书法学董其昌,绮罗这是着意讨好我?
“是!”绮罗点头:“这是瘦西湖,那是小金山。虽是小山瘦水,却揽尽名胜风采——这水,借西湖一角,堪夸其瘦;那山,移金山半点,何惜乎小?”
小山瘦水?
我听出不对,不该是“枯山瘦水”吗?绮罗一个书画家,即便专攻美人图,但也不至于说错山水基础布局。
再眼前繁花是锦,跟“枯山瘦水,老树寒鸦”的清简、孤远有什么关系?
所以小山,温庭筠云: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小山,小山眉,细长、清瘦、有峰峦感,也喻指“美人。
瘦水——自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之后,水每尝指代美人。比如秋水、春水、弱水,祸水。
瘦水,先都只用于造园和山水,但扬州这地方历来养瘦马,迎合盐商文人女子以瘦为美风气——绮罗这是记着今儿早晌太子妃嘲她“体丰畏热”的仇,讥讽太子妃骨壮削瘦——瘦金体,原名“瘦筋体”,意为只见筋骨,少有肉。因为宋徽宗身份尊贵,加上金字本身就有瘦削、挺拔、坚硬之意,才改为“瘦金体”。
再太子妃那一身龙凤牡丹,东珠宝石,跟宋徽宗瘦金书《秾芳诗》实有些异曲同工。
我就说绮罗怎么忽然提及瘦金体,原来是睚眦必报,骂太子妃东施效颦、附庸风雅,削皮寡肉,尖酸刻薄,亡国之体,不得好死。
都说文人骂人不带脏字,“瘦金体”、“瘦西湖”、“小金山”,绮罗这嘴真不是一般的毒!
就是绮罗一贯大方,不跟后宫妇人一般见识,今儿怎么会因为太子妃一句嘲讽耿耿于怀?
体丰畏——我终于想起去岁围场回京后因为我批评绮罗瘦了,减了颜色,方才引出琴雅搁绮罗身上画梅、量身,使包金媳妇伺候绮罗饮食,又说三个月后重量等一溜串故事。
三月之期已过,绮罗担心回京后琴雅旧话重提,折辱她。
这件事我得给绮罗一个安心。
“绮罗,”我含笑批评:“这借,移二字虽好,却非我皇室中人气度。”
平生最恨造谣离间、栽赃构陷等移花接木、借刀杀人伎俩,阴邪下作,祸乱之源。
去岁腊月琴雅谋害绮罗,还嫁祸于我,让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皇字的本意是光明。说到心性光明,还得数绮罗,再是身临绝境,也没起过黑心害过人——就是这嘴也太毒了些,竟然借题发挥,骂太子妃亡国之体,不得好死。
还是得点点。
“似你拿瘦字比这湖水倒也罢了。若是比人,”我干脆告诉:“爷以为倒是你现在的模样最好。”
不胖不瘦,纤秾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