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秦栓儿回我:“主子回来后使奴才传话给厨房晚饭要一锅鱼片粥,再几样清淡粥菜。”
不想吃罗汉斋、冬冬青、文思豆腐了?
那真是累了。
“秦锁儿伺候主子洗脸,泼洗脸水回来,听到春花姑娘高声问主子‘做妾?曹寅使嫡女与人为妾?’这句话遂留了心,没想主子就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她若是跟春花姑娘一般压十三阿哥,春花姑娘的局就成不了。然后春花姑娘便收了主子的荷包。”
曹寅的嫡女就是曹頞。
曹頞做妾,那论的就是曹頞的婚事——看来不止绮罗,春花也看出了曹頞忽然拜师送礼的盘算。
春花以曹頞夫家开赌,赌曹頞嫁胤祥为皇子嫡福晋?
我忍不住摇头:曹頞一个内务府包衣,再是嫡女也是奴才,指给皇子顶天侧室福晋,哪儿可能为嫡福晋?
曹寅自己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再东宫侧福晋受礼部册封,不是妾,将来太子继位后,一个妃位跑不了,地位尤在郡王嫡福晋之上,而若得太子恩宠,贵妃也不无可能,那尊贵即是胜过亲王嫡福晋等所有外命妇。
春花这是知道要嫁给胤祥,特别在意未来十三福晋人选,看曹寅出手大,就以为谋图十三福晋位分,关心则乱。
绮罗没压胤祥,那就是压太子了——总不能是压我吧?
这局绮罗赢了。
绮罗是个明白人,不愿多说,大概是被春花口无遮拦,勾起伤怀。
明尚对绮罗寻常,从未似曹寅替曹頞打算一样替绮罗未来谋划。前岁大选绮罗指进我府为妾,濒死几回,吃了许多苦楚委屈。
南巡三个多月,绮罗跟我虽是恩爱,但
日常居后院、不过问我行踪,守足妾侍本分。正月十五、二月十五、三月十五,绮罗也都不等我家来,自己先睡。今儿四月十五,又是如此。
绮罗一肚子风花雪月,至今没同我赏过月——绮罗终是介怀妾室位份。
想到下个月五月十五将要回京,初一十五我得宿琴雅上房,我叫管家:“高福,预备马车,爷同你绮主子去平山堂!”
“嗻,”高福答应告退。
我看向秦栓儿,秦栓儿表态:“爷,奴才这就同秦锁儿伺候主子起身!”
“不用你们!”
我站起身,自己来殿春馆。
去岁江宁,我约绮罗十五游湖。绮罗磨磨蹭蹭,还穿了件一言难尽的土布衣裳。今儿爷亲自来请!
头顶的月亮很圆,阶边的芍药盛放,卧房里绮罗睡得不省人事,我连推几下都不醒,不得不加大力量,方勉强她睁开了眼。
“《春江花月夜》是你与曹頞的?”
虽不打算追究绮罗跟曹頞私相授受,但这大半夜的,我才打平山堂雅集回来,又突然回去,可叫一众奴才怎么想?
没得非议爷御前当差不用心,挂念后院庶妾,徒生是非。
所以还是从熟悉的家法问话入手吧——似这捅到皇阿玛御前的曲子,我若真是一句不问,才招人疑。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挺明察秋毫的,对绮罗也不假辞色。
“是!”绮罗随口承认,两只杏眼直望着我,一脸惺忪。
显然还没醒神。
而我也不是真要问罪绮罗。如此语焉不详,甚好!
“起来!”我拉起绮罗:“随爷去平山堂!”
绮罗被动起身,还是我看到她披头散发,只着中衣,将她按坐到梳妆台前,吩咐:“秦锁儿,进来,替你主子梳头!”
转身我打开衣橱,拣出一件浅青色花鸟纹夹袍和天蓝色绉纱披风给绮罗当出门衣裳。
夜晚山风大,绮罗体弱,只穿夹衣不够,还得加件披风。
……
出屋看到硕大的圆月,杏眼偷偷瞟向我。我板着脸恍若未觉。
做戏做全套,何况这小园原是盐商花园,内务府分给我的临时下处,并不全是我的人。
再就是我的人里,难道没有琴雅眼线?
我不是怕琴雅,就是想着琴雅留京管家养育弘晖不容易,还要照看玉婷生产,得周全她体面——宫里那群长舌妇,今儿能挑动太子妃,回头少不了跟琴雅,还有玉婷搬弄事非。
我不能再火上浇油。
二门外坐上马车,我跟去岁江宁鸡鸣寺上香时一样合目掐珠。绮罗挨我坐下,也跟去岁江宁鸡鸣寺上香时一样悄然无声,保持距离。
我颇觉失望。绮罗跟我还是拘束,远不及绮礼跟前,认错认输都似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一路无话地回到平山堂,我拿过高福递上来的琵琶塞给绮罗,吩咐:“用心弹,弹得不好爷可不依。”
既然绮罗打死不出声,说不得还是由爷来给台阶。
绮罗被动地接过琵琶,就近椅子坐下,开始弹奏。
“噔噔噔,噔噔噔……”
一般地开篇散板,绮罗弹得说不出的干净纯粹,仿如天籁。
果然绮罗的曲子还是得绮罗来演绎,曹頞才只学了个皮毛,差得远。
“春江连海平,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无月明……”
绮罗惊艳开嗓,人声和着琴音,便似月光交融江水,春花摇曳夜风,天地生出风月,仙娥误入红尘……
我完全听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