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再不给琴雅借题发挥,挑拨离间机会。
“贝勒爷说的皇室气度,奴婢位卑人轻,不太明白。奴婢只知道,这内外有别,奴婢是贝勒爷的内人。”绮罗羞涩地垂下了头:“贝勒爷说奴婢好,那便就定是好的。”
虽然自唐之后,内人成为“妻子”、“嫡妻”的专属称呼,但在《周礼》、《礼记》等权威礼制经典里内人确实是指“家里人”、“妻妾”,包含“妾”。
绮罗是有些狡猾的,但我喜欢。
“这话倒是知礼。”我搂住绮罗:“你是爷的内人。这世间所有人,除了爷一个人外,其它所有人,与你原都是外人。”
都不必理会。
包括琴雅。大面上糊搭得过去就成。
“三哥不能算!”绮罗忽然扬起杏眼,反驳我:“三哥待奴婢甚好。先前在家的时候,即便只得一个铜板,三哥也必买一包瓜子儿给奴婢。”
我……我没想到绮罗会现在提起绮礼来——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哪个妇人会因为早年娘家哥哥给买瓜子这种琐事跟丈夫起争执,力证娘家哥哥不是外人?
绮罗如此觉悟,显见得将绮礼住在心里,时时照拂。
绮礼送过绮罗无数东西,绮罗脱口而出的却是“只得一个铜板买瓜子”——我想起著名的“贫女点灯”公案。
佛陀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波斯匿王办盛大供灯法会。国王、大臣、富人等捐赠千斗香油、万盏明灯、金银供具,排场极大 。
贫女难陀只得一文钱买灯油功佛。次日清晨,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发现所有富贵人家的灯都灭了,唯独贫女这盏依然明亮、灯油灯芯一丝没损。
目犍连用袈裟扇、引风吹、水浇都无法使灯灭。
佛陀开示:此灯是发大菩提心、为度众生所供之灯,非声闻神通可灭。纵引四海之水、驱猛烈山风,亦不能熄。
佛陀为难陀授记曰:四十劫后成佛,佛号“灯光如来”。
我以为绮罗收钱办事,没想绮罗从心论多寡情义,以为绮礼倾尽所有的一个铜板买瓜子情意胜过老八送她金瓜子。
绮罗与人交往循的是佛的“愿心”评判标准,比我预想的更智慧。
幸而绮礼跟绮罗是亲兄妹,不然,绮罗这辈子,真没我什么事。
“你三哥,”我拍绮罗的背安抚:“他自然算是自己人!”
绮礼跟绮罗的缘分,一时半会是灭不了了,倒不如大方承认,让绮罗安心,还少些对绮礼的掂念。横竖绮礼现是我门下,以后会留在江南,难得跟绮罗照面。
绮罗脸上露出意外,杏眼搁我脸上打了两个来回方生出几分欢喜,脸埋到我怀里,搂住了我的腰。我沉吟:绮罗从心评判人事,现颇依赖我,麦门冬的事或许能解。
……
“这便就是‘天下第五泉’了!”行到地方,我告诉绮罗:“昔年茶神陆羽品评天下之水时曾说‘扬子江江南零水第七,惠山水第二,虎丘水第五,丹阳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
听到我说“惠山水第二”,绮罗杏眼闪烁。
对于绮罗至今还没放下太白楼的事,我也没甚办法,惟有多提几次,使她知道爷真不在意。
“陆羽之后的刘伯刍也是位学识渊博者,把江淮最宜于烹茶的水分为七等,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水第二,苏州虎丘寺石水第三,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四,扬州蜀岗中峰大明寺水名列第五,吴淞江水第六,淮水最下第七。这便是第五泉的由来。”
“贝勒爷,这水虽好,但奴婢有心悸,常年拿药煨着,喝不得茶。”
绮罗垂下杏眼,提醒我她不能喝茶的现实。
绮罗平时绝口不提她的病。此刻主动提,可见绮罗有多避讳太白楼,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八旗秀女未经大选,私下相亲,确是违制,但这事吧,一向是法不责众——绮罗两个姊妹绮霞、绮云的婚事谁不是在大选前就已商定?
就是绮罗,郭络罗家老太太也曾拿主意许给老八,并由宜妃亲自跟各宫招呼,宫里人人皆知。
我母妃封号为“德”,算是最守礼的了,为了胤祯,还不是一样地坏规矩?前岁大选前,先使她妹子替她相看舒舒觉罗,又接受宜妃提议给胤祯说绮罗,气得胤祯砸光了屋里的摆件。
再看看曹頞,为了嫁进东宫当侧福晋,又闹了多少故事?
大风气如此,绮罗正月十五跟兄长太白楼见一下同年,真不算事。
反是我,鸩杀绮罗,真有罪。
虽然绮罗没举,但心里早判了我死刑,所以陶家庄发现我察觉太白楼相亲真相后,为免我迁怒绮礼、年羹尧、徐本、张廷玉,立刻以“罪不二罚”为由一力承担。
麦门冬这件事不揭过,我这辈子都无可能在绮罗心里越过绮礼去。
“绮罗,”抬手摩挲绮罗的脸颊,我告诉:“扬州芍药甲天下,而这扬州芍药又是以这栖灵寺最为出名。寺里管花僧人,每见花开花落,心中怜惜,便就于花落之前,摘采下来,使秘法制成花茶。”
闻声高福送来红泥炉和茶盘。
我邀绮罗:“绮罗,今儿爷请你喝茶!”
受曹頞今儿敬茶拜师托人情的启发,我决定“请茶致歉”。
不是没想过“敬茶赔罪”,但这个礼是下对上——绮罗是我的庶福晋,地位原高过曹頞这个内务府包衣,受她的茶,还有头都无碍。
我不一样,我是皇子,是绮罗的丈夫家主,是绮罗的“天”。我给她敬茶,使人知道了,得出大乱子——琴雅能活活打死她,我也会成为溺于嬖宠的浑人,名声扫地。
即便退一万步,没有人知道,那我敢敬,绮罗敢跟对曹頞一般原地坐着不动,直言“我不喜”、“我不收”吗?是不是得起身谢恩,再双手接茶?如此致歉成了恩赏,反是不美。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以请茶的方式比较好。主客一样地对面而坐,水直接添在桌上的茶盏里,绮罗自己决定喝还是不喝,也不必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