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退高无庸,我思索一个问题:平山堂雅集琵琶独奏的事几日前就商量定了,前儿绮罗去行宫请安,曹頞还不假辞色,干什么今日突然拜师?
曹頞今儿抱了前儿新得的琵琶来,说明曹寅早安排曹頞平山堂雅集琵琶独奏。
过去两月,曹頞没少御前露面,但无论泡茶还是舞蹈,都如石沉大海,没溅起一点声浪,也没引得太子注目。
未来一个月,若再无进展,曹頞东宫侧福晋的梦大概就破了。时间紧迫,平山堂独奏不容有失,曹寅一准充分准备——曹寅既然能想到替曹頞换新琴,会想不到替她寻曲,敦促她练熟?
临场换曲跟临阵换将一样都是大忌,上月在宿迁,曹寅家班临时排曲是皇阿玛临时谕旨绮罗舞蹈——曹寅担心今晚雅集,皇阿玛又谕旨绮罗下场,前功尽弃,所以早晌瞧到绮罗之后立刻使曹頞打着指点拜师的旗号来敬茶送礼,求绮罗高抬贵手?
越想越是这个理,我又寻思绮罗知道吗?
绮罗一贯聪明,今儿午席不露面真是因为教曹頞曲子不得闲,还是有意回避?
而曹頞跟绮罗学曲是真学艺,还是绊着绮罗不叫她御前露面?
思虑一刻不得要领,我且放下。横竖晚宴就知道了。
……
寺后就是平山堂。平山堂向西有花圃,花圃中有井,就是“天下第五泉”了。
井旁有亭,康熙二十八年皇阿玛南巡时赐扬州知府高承爵御制《灵隐》诗。高承爵勒石为碑,又建御碑亭。
亭下摆了桌椅茶碗,皇阿玛当中坐下,
魏珠领着小太监打水烧茶。
胤祥扫我一眼,夸我料事如神。我想到曹頞送绮罗的秘色瓷,不免摇头:我以为曹頞不来第五泉泡茶是避太子风头,完全没想到她会交结绮罗讨人情,没空。
真世事难料,殊途同归!
品茶,曹寅引见扬州士绅,再听琴,题咏芍药,一切有条不紊……
傍晚时分,我和胤祥查侍卫换接班,预备晚宴,高无庸忽然告诉:“爷,绮主子说她乏了,家去了。”
所以,绮罗知道曹寅真实所求,主动回避。
一套秘色瓷换绮罗退避,成全曹頞人前一枝独秀,我点头:曹寅不亏!
转眼看到胤祥,想想我悄声告诉:“今儿早晌,曹頞来找绮罗指点琵琶。”
前院厢房人来人往,曹頞跟绮罗学琵琶的事瞒不住人。
胤祥思索一刻点头:“原来曹寅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没有接声。我第一次意识到绮罗可能真挡了别人的道,且很不少,曹頞不过是其中之一。
俗话说“毁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后宫集体针对绮罗,我轻叹一口气:即便不扯上天命,绮罗也不宜再人前出头,招人嫉恨。
所以,“这样也好!”
曹頞想出风头,且叫她出去,堪能吸引后宫眼光,转移注意。
……
平山堂晚宴,月上柳梢的时候曹頞抱来琵琶:“皇上,奴婢不才,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为御宴助兴!”
?皇阿玛闻声一愣,随即点头:“嗯!”
胤祥扫我一眼,我也点头。没错,绮罗指点曹頞的琵琶曲就是文人雅集最不齿的“艳俗”乐府歌题《春江花月夜》。
以曹寅的见识和音律造诣,替曹頞最终选定绮罗这首《春江花月夜》,可见曲子不俗。绮罗没敷衍曹頞,真传曲授艺。
“噔噔噔,噔噔噔……”
开篇散板就不同凡响,空旷、宁静、悠远,我一下子回想起天中塔顶远眺长江,茫茫大块,悠悠高旻……
一曲终了,尤觉回梁绕耳,仙音不绝,看几上芍药,都似瑶池仙葩,云锦霓裳。
随驾南巡三个月,没少见春花、明月、江潮,也没少赋诗题咏,却是第一次知道这春花、明月、江潮连一块儿可以这么美,仙境似的清净辽阔、飘渺空灵、浑然一体、缱绻圆融。
“好!”皇阿玛赞叹:“曹頞,你弹的这支《春江花月夜》好似一幅清丽致雅、气象万千的山水长卷——江楼远眺、山寺钟鼓、春江月出,风抚江花、花月辉映、渔舟唱晚,江涛拍岸,江天一色……”
山水长卷?
莫名地,我想起上月江宁,绮罗绮礼比画。绮罗自画像《笑红尘》——明月当空,绮罗孤樽独对,自弹自唱: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绮礼画龙点睛,替绮罗画像添上月晕眸彩,拔出“以天地为知己,清风明月作伴”高意。
我以为绮礼多此一举,现在想却是我看低了绮罗——绮罗心怀千古,俯仰天地,赏月观花听潮都是音律歌舞,神仙境地。纵是伤心失意,也不过一时一刻,不至于自困,会很快放下。
我想得绮罗的心,惟有效仿天地日月,旷古永恒,无时不在。
“梁九功,”皇阿玛吩咐:“将地方新进来的那支玉如意赏给曹頞!”
曹頞满脸喜气的谢恩:“奴婢谢皇上恩赏!”
“皇阿玛圣明,”太子笑道:“曹頞这支《春江花月夜》一扫前人艳俗柔靡,污浊之气,清明雅正。平山堂远眺小金山、炮山河、江南诸山,推窗即见东山月出、古寺飞檐、蜿蜒河川、春花烂漫——春、江、花、月、夜,五景俱全,身临其境。”
跟皇阿玛一样,太子盛赞《春江花月夜》曲子本身,绝口不提曹頞琵琶演奏技巧。胤祥望我一眼,我安然自若。曹頞进东宫没有悬念,差别就是恩宠位分。太子晾曹頞两个月,现给出这一句赞扬,即便是夸曲子,也是曹頞的机会。
太子喜欢一支曲子,就会私下里练习。曹頞聪明的话,就赶紧地将曲子练得精熟,好应付太子盘问,博取太子对她琵琶技艺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