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赏的可不止有‘醉西施’,还有“冠群芳”、“赛群芳”。绮罗绝口不提,明显是不跟后宫们一般见识。
绮罗是个省事的。
“大殿礼佛后,太子妃、富察侧福晋、宫妃们商议着去赏芍药,绮主子就跟太子妃求禀说她身患心疾,求太子妃垂怜。太子妃准了绮主子的假,还抱歉说是她的不是,忘了绮主子貌比杨妃,体丰畏热,不似她们摔打惯了!”
赏芍药?
栖灵寺的芍药确是有名。就是这一群呱唧后宫能赏出什么好来?
绮罗不想跟她们搅和,息事宁人,托病告假,无可厚非。
太子妃母仪天下,干什么跟着后宫发疯,嘲绮罗貌比杨妃,体丰畏热?
绮罗体丰不丰,关她什么事?还不似她摔打惯了。
摔打?太子妃这是讥讽绮罗去岁围场跟诺敏摔跤打架?
想到司马光那道《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折子,直呼妇人摔跤为“裸戏”,伤风败俗,我恍然:已是暮春,天气晴好,只着单衣。绮罗□□纤腰,益发凸出,正是道学眼里的“妖冶”、“不雅”。
后宫妇人嫉妒绮罗,少不了谗言诋毁——毁掉一个妇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散布对方“妖冶”、“举止轻浮”、“有伤风化”、“名节有亏”等谣言,使其有口说不清、辩无可辩,被排挤、被针对,遭丈夫冷遇,受家法责罚,走投无路,自寻短见。
刑部案宗里妇人自尽或者被夫家打杀沉塘多缘于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太子妃——《内训》曰:身不污于丑恶,行不亏于闺门。斯为美也。
太子妃端庄有礼,恪守妇道,历来是宫中典范,这是为自证清白,当众跟绮罗撇清关系呢!
“绮主子出大殿后,辨了下方向,就领了春花同秦栓儿、秦锁儿从西甬道绕过大殿,春花看到琼花拉着绮主子停步看花,然后就撞上了圣驾。”
绮罗还会辨方向寻路,我今儿第一回知道。这斋堂方位,大概是绮罗自己琢磨出来的。撞驾后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只问:“你绮主子现在人呢?”
在哪儿?
不会又跑去斋堂吧?
“回爷的话:绮主子还在前院厢房。曹格格也在。”
“曹頞?”闻言我方省起刚刚午宴确实未见曹頞。
曹頞一向眼高于顶,原不屑搭理绮罗。今儿忽然找上门来,我直觉有事,追问:“她来找你绮主子干什么?”
“回爷的话,曹格格想拜绮主子为师,学琵琶。”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拜师?”
这是打哪儿说的?
“嗻。秦栓儿是这样回的。爷放心,绮主子没答应。”
没答应!我定定心,吩咐:“高无庸,你打头仔细说!”
拜师不是儿戏,我得捋明白其中关碍。
“早晌绮主子奉旨到前院厢房吃点心,没一刻,曹格格便来了。曹格格问绮主子怎么不出去逛逛?”
哧,我不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曹頞这搭讪水平,差她爹远了去了,有得好学了。
“绮主子回说她怕热,只在厢房歇着倒好!曹格格就说不能叫绮主子一人枯坐。她母亲知道了要怪她招待不周。”
曹太太?曹寅媳妇今儿没在太子妃跟前殷勤?不知道太子妃伙同后宫妇人一起排挤绮罗,诋毁绮罗?
曹太太跟绮罗从不多话。曹寅跟绮罗讨曲子也从不假她的手。曹頞忽然搬出她娘来,是表示跟绮罗结通家之好?
“然后曹格格就吩咐她的丫头玉萱给主子倒茶,又让拿琵琶来!”
“你绮主子没有茶吗?”我拉下脸来。
秦栓儿秦锁儿没伺候绮罗茶水,需要曹頞殷勤?
“爷恕罪。绮主子家常吃药,用不了厢房预备的茶水,曹格格来时,秦栓儿往茶房提水还没回。”
就是说曹頞来得太快了,都不够秦栓儿往茶房提水的工夫。
我想起早晌看琼花时,皇阿玛召唤曹寅,曹寅打人后出来——应该就是那个时间了。
曹頞拜师其实是曹寅的主意。
“玉萱倒了茶来。曹格格亲捧给绮主子说她前儿得了一把琵琶,想请绮主子替她瞧瞧!”
亲自奉茶!我沉吟:先在御前曹頞连个现成的人情都不肯给绮罗做,今儿倒是殷勤。
不过“得了一把琵琶”这话怎么跟去岁我送绮罗琵琶时一样?
曹頞不会送绮罗琵琶当拜师礼吧?
这琵琶会不会比我送绮罗的更好?
我心里打鼓。
就这么被曹頞一个毛丫头比下去,可丢人!
“曹格格转身拿了琵琶来说绮主子琵琶好,曹大人嘱咐她跟绮主子请教,请绮主子不要推辞才好!”
我……
正常东翁请西席,都是先托人跟先生通气,然后持贴登门拜请:“先生屈尊,教诲不肖子/女”,是为“礼聘”。先生答应了,双方写“关书”,注明教授内容、束脩、节礼、年限等约定,最后还要写上“弟子某某愿执弟子礼,谨遵师教”。
关书立好,契约达成,东家择吉日迎先生入府,孩子行拜师礼,摆拜师酒。
哪有女孩儿自己上门,红口白牙,一句父亲嘱咐,就强行拜师学艺的?
曹頞以为她是谁?曹寅是谁?绮罗又是谁?她父女两句好话,一把琵琶,绮罗就当感激涕零,倾囊相授?
亏我先觉得曹寅懂礼,现在看,真是高估他了!
绮罗不收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