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频伽？”听曹寅告诉舞名，皇阿玛颇为惊讶：“阿弥陀佛净土的妙音鸟？“
“皇上圣明！”
皇阿玛点头首肯，舞伎入场。斋堂“啊”声一片。
胤祥悄声问我：“四哥，这舞伎头上的圆圈子是菩萨头顶的圆光？”
啥叫舞伎头顶？我不满纠正：“迦陵频伽！”
“好吧，四哥，”胤祥改口：“舞伎扮的迦陵频伽头上的圆圈子是菩萨头顶的圆光？”
“迦陵频伽原是阿弥陀佛愿力所化，是佛的化身，不是六道轮回里的畜生道鸟。”
“哦，哦！”胤祥听得频频点头，又问：“今儿只四个舞伎？”
确实，今儿这舞，人有点少。再这四张脸，都是曹寅家班门面。
难道是舞蹈比较难？我心里嘀咕：两天排演，只这四个跳的能看？
转眼间舞伎站成一列摆好起式。
“一面八臂——单腿独立？”胤祥讶异地向我。
单腿独立的佛像确是少有，且多是双身。
想想我告诉：“迦陵频伽人面鹤身彩翼，这应该是仙鹤单腿伫立！”
仙鹤单腿伫立多是睡觉或者休息。用来当舞蹈起式，算是由静入动。
“对了，”胤祥终于想起：“这迦陵频伽是只鸟。鸟都是单腿睡觉。”
乐声想起，旷古低沉，舞伎手臂摆动，手指变幻，虚空莲花次第盛放，西方胜境，莲池海会的意向一下子就出来了。
胤祥不再说话，我也专心观舞。
正面对迦陵频伽，看不到其背后几根喻示其鸟类的长鸟羽，舞衣其实跟飞天有些类似，都是璎珞、环钏、披帛、飘带，舞蹈动作也大同小异，差别就是飞天空灵，腾空而舞，漫天而舞，迦陵频伽，门面领舞单腿而立纹丝不动，只隐在她后的三个舞伎手臂舞动，如此便有一种身心安定的“定”感——经文曰：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佛行住坐卧都在定中。迦陵频伽即是佛化身，这单腿伫立即是“入定”，“禅定”。舞动的六臂也有了“风动心动”“花开花落”的禅意。
鼓声响起，领舞的迦陵频伽轻放下腿，身体巍然不动，亦还是“定”——佛常在定，无出入之别，即便身动也尤在“定”。
清婉鸟鸣，倏然而至，迦陵频伽扭颈、转身、一化为四、展翅起舞，依旧在“定”。
先舞《飞天》的时候，绮罗说过飞行的最大特点是有“上下”，现不用绮罗解释，我自己也能看出为表示“舞在定中”，“动中有定”，舞蹈的身体起伏很小——没有飞天大跨度的深折腰，身位变化“正、侧、斜、回、背、转、拧身”多是平移，高低“俯仰”必先经“蹲”渐序，如此配上舞伎的低眉垂眼，浅口含笑，与人的观感就是“稳”、“定”、“庄严”和“不怒自威”。
绮罗很聪明，类似的舞蹈动作，塑造出散花、乐舞供佛的飞天和替佛说法的迦陵频伽两类截然不同的仙佛角色。
……
一时舞毕，皇阿玛沉吟良久，问丽杲：“禅师以为如何？”
“阿弥陀佛，”丽杲合掌告诉：“皇上，我佛说法如如不动，迦陵频伽替佛演说，那伽在定，动静不二，定方生慧，欢喜自在。贫僧随喜赞叹！”
皇阿玛颔首以谢：“多谢禅师开示！”
“定方生慧？”胤祥转向我。
我告诉：“迦陵频伽既是在定，那么吟唱舞蹈以及吟唱舞蹈表现出来的轻盈活泼、端严慈悲、欢喜自在可不都是打定中生出？”
绮罗绝对是大禅师乘愿再来。
绮罗的愿望——她、春花、春柳、绮礼、何姨娘、还有已故的周姨娘这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绮罗这愿望一点不大，十分寻常。可就这一点愿心，还是不能圆满。周姨娘叫玉容给害死了，一尸两命。
绮罗嘴上不说，心里恐慌，倾尽全力想将绮礼春柳留在江南，一辈子不要回京。
这《迦陵频伽》还有南巡以来的舞蹈都是绮罗对绮礼平安的企盼和祝愿。
……
宴后更衣，我终于得了一个空，问高无庸：“早晌你绮主子是怎么跟太子妃告假的？”
去岁鸡鸣寺，绮罗赌气下塔是被秦锁儿拦阻靠近外围栏杆，不能凭栏远眺。今儿呢？到底为什么矫言告假？
栖灵寺许多名人题咏，以绮罗爱书的性子，没有不逛的理。
“爷，”高无庸悄声回我：“早晌绮主子去行宫给太子妃请安，出来登车时没少被宫妃们问起今儿怎么没得皇上宣召，御前礼佛。”
我听得脑门疼。
后宫妇人嫉妒成性，疯狗似的追着绮罗咬，全然不想绮罗是我的人，再是得皇阿玛恩典赏赐，于她们能有什么妨碍？
连日皇阿玛出巡，没召绮罗，也没宣她们，还不够明白？
不是绮罗挡她们的道，是她们自己不上道！
有这嫉妒绮罗的功夫，就不能好好想想怎么博取皇阿玛欢心？
真无可救药！
“绮主子一律回说爷家法森严，福晋使她服侍爷随驾南巡。她进宫请安都得爷发话点头，并不敢自专。”
所以还是绮罗聪明，知道拿我家法，还有琴雅堵口。
“又问绮主子怎么才簪了朵‘醉西施’？说绮主子貌比杨妃，该簪‘杨妃出浴’才是！”
呵，我气笑。芍药季，绮罗不簪芍药嘀咕也就罢了，怎么簪了，还有这许多的话？
“醉西施”不是宫中常用簪花吗？呃，常用——“醉西施”虽是芍药名品，但成名日久，北宋就有，种植广，随处可见。
“杨妃出浴”是明末才培育出来的新品，分株还很有限，属于珍稀。皇阿玛行宫也就两株，不能供给后宫使用。
所以后宫们簪着“醉西施”嘲绮罗不得我宠爱，没有“杨妃出浴”？
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后宫们若是知道绮罗堂前就有两株“杨妃出浴”，来扬州第一日，是了，绮罗样貌好，貌比杨妃——原来是嫉妒绮罗美貌，我终于明白后宫集体发疯的根源。皇阿玛的恩典赏赐不是主因。后宫就是嫉妒绮罗这个人。所以绮罗怎么做都是错，都会被针对、挑拣。
“绮主子说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她这‘醉西施’是爷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