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笑道:“皇阿玛,扬州清曲弹词伴奏都用琵琶,就是可惜,没什么琵琶大家。今儿《庆功天仙曲》以琵琶伴舞,反弹琵琶仙袂飘飖、匠心独运,倒似天宫仙子下凡来补凡间琵琶技艺不足之憾!”
确实!
扬州盛行清曲弹词,琵琶作为伴奏核心,琵琶师多如牛毛。就是琵琶师作为掌班乐师,着力于托腔保调、堆字加花、烘托剧情,何能喧宾夺主,个人炫技?
想听琵琶,还得是独奏。
连日来曹寅没安排琵琶独奏,应该是没什么大师,事实上,我确实也没听说扬州本地有什么琵琶独奏流派。
扬州琵琶如此会者众,精者稀,自然是琵琶受众广,能赚钱——但凡会点皮毛,街头卖唱都能养家糊口,补贴家用,而技艺高超者,一曲千金不是梦。
琵琶技艺是琴师安身立命的“饭碗”。
自古以来琵琶不似古琴有印刷出版的公开琴谱,其指法、曲谱等技艺传承全靠师傅口传心授,“艺不外传”。
有儿子的,都会传给儿子,没儿子的也会优先传给侄子宗亲。对外收徒极少,要求也高,需要立“拜师贴”,定“守艺契”,约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不得随意收徒传技、不得擅改指法曲谱,甚至于不许听坊间杂弹的琵琶曲,以免“杂曲乱耳,易扰家艺指法”。
总之,艺规大如天、师徒如父子。弟子若犯毁约、不孝、出卖家艺三大过,惩戒远重于普通过错,无半分姑息——罚跪鞭笞都是轻的,断指废艺,逐出门墙,行内封杀亦是寻常。
琵琶传承法度森严。
可即便如此,师傅尤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授徒时无不藏私“留一手”,徒弟出师只得师傅“半套本事”。
能得师傅真传的徒弟原就是个别,中途若出意外。这传承也就断了。
太子说出了皇阿玛的心声——平山堂雅集,若能安排一场清雅绝伦的琵琶独奏,即便不能跟广陵琴派平分秋色,也能搓些扬州士子傲气。
如此只年羹尧弹古琴不够,得加人弹琵琶。现御前精琵琶技艺者——无人能比绮罗。
太子这是在跟皇阿玛推荐绮罗?
太子虽没听过绮罗的琵琶,但上月在江宁听过绮罗的月琴。月琴跟琵琶同宗同源,演奏技法大同小异。
更别提今儿《庆功天仙曲》琵琶主音伴奏,舞伎的琵琶舞蹈动作跟曲子旋律节奏珠联璧合,遥相呼应,非精熟琵琶者不能编。
胤祥既能打《庆功天仙曲》曲名就猜出舞曲出自绮罗,一准也瞒不过太子慧眼。
就是太子不忌惮绮罗天命吗?还抬举她人前出头?
呃,曹寅昨儿没跟绮罗讨平山堂雅集的曲子,是因为琵琶独奏大曲属于独门秘技,开不了口?
皇阿玛闻言颇为高兴,拈须笑道:“荔轩,原来今儿琵琶伴舞是这么个意思!”
“皇上圣明,”曹寅附和:“太子所言极是。扬州城人喜听清曲,文人骚客莫不善小曲,工琵琶。连带地文人雅集也与别处不同,许多丝竹社、曲牌鉴赏……”
这么看平山堂雅集琵琶独奏是一定的了。就是不知道绮罗会弹什么曲子?
……
回到值房,看到胤祥使武大忠去拿《西游记》,我出声打断:“十三弟,你要《西游记》,我这儿就有。高无庸!”
高无庸奉上《西游记》,胤祥眨眼翻完。
“四哥,”胤祥不敢相信:“这安天大会仙娥舞蹈就‘王母又着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这几个字?”
“不然呢?”我听笑。
胤祥自己也笑了:“呵,四哥,我就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来确实没有,作者笔力都花在请客送礼上了!”
“办宴会酒席,主客精力可不就在下帖子安排座席和预备礼单上?”
戏酒虽说也安排,但多是打听时新潮流,使管家请名厨名班——一个正月,连轴看几折名角名戏是常有的事。
似老八家的酒席受推崇就是绮霞用心戏酒,每有新意——这个,说到博人眼球,引发热议,还得是绮罗。
绮霞那些小打小闹,哗众取宠,比绮罗真才实学、御前公议,可是差远了 。
老八日常筹办文人雅集,试图领袖京师士林,却放任绮霞嫉妒,拒了跟绮罗的现成亲事——天意吧!上天不助缘老八成事!
“四哥,”胤祥笑道:“您说的是。似《麻姑献寿》这出戏唱的就是三月三王母寿诞蟠桃会,麻姑同众仙给王母上寿的热闹!”
“这安天大会比蟠桃会声势浩大,且名也好,安天,有天上天下,十方三界安宁的意思,比初一十五宫里现演的《西游记》折子戏名都吉庆。四哥,您说皇阿玛会不会让南书房现编一折《安天大会》?”
我很认同胤祥的想法,但鉴于安天会这个主意是绮罗生出来的,我不太好自夸,只点头应承:“或许吧。现在南巡,御前紧要都在御驾行程!”
编新戏啥的得在回京之后。
胤祥点头,转眼看到我手里的琴谱,一拍脑袋:“是了,还得再温温琴谱!”
……
“爷,”秦栓儿回我:“今儿曹大人来跟主子说皇上巡幸扬州府衙……”
……
“……皇上行宫御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