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随驾出巡,夜里再是恩爱,也没说几句话。
今儿早起,我微一沉吟,便推醒了绮罗,使她服侍我洗漱更衣。一切收拾妥当,我又嘱咐:“绮罗,扬州佛法昌盛,许多寺院。明儿皇阿玛游三汊河塔院。听说此处原是隋炀帝的行宫。你在家无事,倒是替爷拟个相关的手札来!”
绮罗是我的庶福晋,没得爷的行踪还得经曹寅告诉的理。爷又不是没长嘴。
?绮罗脸上露出意外,一直耷拉瞌睡的杏眼也转到我脸上。
“戴铎整理了些资料,回头爷使他给你送来,再你要什么,也都找戴铎。皇阿玛今儿巡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爷得护驾!”
比起戴铎一二三四的规制条陈,我更想绮罗给我写信,跟我交流读书心得。
“嗻!”绮罗答应。我不舍地抚了抚她的脸方才出门。
先在淮安,我曾许诺绮罗,到了扬州,领她逛市集,买首饰。没想扬州这地方比别处不同,连日随驾出行,竟不得一点空闲。
我不是有意食言,实在是分身乏术。
……
户部直属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署就在东关街南边的运司街上,离行宫不远,就二里地。皇阿玛依旧步行出巡。
……
临近午晌,皇阿玛司衙正堂赐宴两淮盐官和盐商。席间舞蹈,便是《簪花仕女舞》。
舞伎上场,石榴红团花齐胸襦裙、杏色薄纱罗衫、高髻金冠簪红芍药花都对,就是这妆容,大白脸蛋,黑粗短眉,竟然跟秦栓儿的画一样触目惊心。
身边的胤祥干脆倒吸一口凉气,皇阿玛、太子也都看愣,独汪绎、蒋廷锡、徐本、年羹尧这些风流才子脸上露出热切,甚至于痴迷狂喜。
我冷静下来,努力回想:安史之乱后,玄宗入蜀,曾命画工绘制《十眉图》作为宫廷眉样范本。因为战乱,原初宫廷范本失传,现存世的宋人笔记中记载的鸳鸯、小山、五岳、三峰、垂珠、月棱、分梢、涵烟、拂云眉、倒晕等眉型莫不是细长眉型。
此眉粗短,呃,玄宗之后,中唐盛行短眉——元稹诗云:莫画长眉画短眉,斜红伤竖莫伤垂。人人总解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
呃,舞伎鬓角太阳穴下果然有用胭脂画就的月牙形红妆,“斜红” 。
转眼看到舞伎额间的花钿,想起晏几道那句“梅蕊新妆桂叶眉”,仔细看,这眉形可不就似两片桂树叶子?
真是传说中的桂叶眉!
万千眉妆,亏绮罗能够想到,这么别具一格的桂叶眉!
论及哗众取宠、夺人眼球,绮罗总能出我意外!
舞伎入场立定,抬手侧身,摆好起势——十五尊雍容华贵的唐代仕女雕像。
胤祥望我一眼,我知道胤祥又猜到了,此舞出自绮罗——当中领舞的身姿意态跟前岁腊月陶家庄正房廊下的仕女雪人一模一样!
……
乐声响起,雕塑腰腹轻微起伏,似是刚从定中苏醒的仙女一样眼神微启、渐复呼吸,进而拂手转腕、莲步轻移、折腰——轻柔慢缓的折腰,有一种迥异于《楚腰》舞蹈激扬炫技的闲适慵懒。
我一下子想到了绮罗。
绮罗家常就是这样闲散淡泊,雍容无为——“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
安身有处所,适意无时节。
解带松下风,抱琴池上月。
人间所重者,相印将军钺。
谋虑系安危,威权主生杀。
焦心一身苦,炙手旁人热。
未必方寸间,得如吾快活。”
……
一时舞罢,皇阿玛赞叹:“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荔轩,你献的这支《簪花仕女》舞虽以贵妇仕女为题,却于富奢华丽中道尽大唐田园诗画‘淡远’意象,梁九功,赏。”
淡——远——
我望着舞伎浓重的桂叶眉沉吟。
盛唐尚武,“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士人不甘于书斋生活的平淡,无不渴望以身许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党争内耗,士人理想转向“独善其身”、“顺其自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大清以武立国,经制之师唯有八旗。汉军绿营只作地方治安辅助。
皇阿玛推行满汉一家,不想汉人就此提出异议,甚至于兵戈相见,就当顺水推舟,引导江南士人承袭中晚唐诗人寄情山水田园,参禅修道的隐逸志趣,呃,盐商修私家花园——我豁然明了:就是消除开朝阴霾,恢复扬州城貌的最快途径。
“皇阿玛圣明,”太子附和:“舞蹈中仕女‘拈花凝眸’深得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真髓;‘折腰徐步’如石涧溪流,‘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
宴后出来,日光明媚,暖风拂面,阶前芍药繁花似锦,彩蝶纷飞,孔雀开屏,仙鹤徜徉,我想起刚御宴上《簪花仕女舞》的唱词:长风丽日照春空,玉缕金妆花葱茏,罗扇轻摇蝶鹤舞,佳人掩笑蛾眉中。
这么闲适的暮春午后,若无曹寅烦扰,绮罗一准在卧房午睡,现在——不是在花厅教授舞蹈,就是给我写手札。
前方皇阿玛忽然驻足停步,唤曹寅:“荔轩,十五早晌朕往栖灵寺上香,你将扬州士绅引荐放在那天午后,晚宴设在平山堂。”
栖灵寺始建于南朝刘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原名“大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