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过六十万寿时于天下丛林广建仁寿舍利塔百余,大明寺位列其间,建栖灵塔。
唐时鉴真任大明寺住持,讲律授戒,被尊为“江淮化主”,大明寺成为律宗祖庭。
李白、白居易、刘禹锡、刘长卿等登栖灵塔,留下千古名篇。
宋欧阳修任知扬州军州事时公务之余,寄情山水,于大明寺西南角筑平山堂作游宴之所,开文人雅集“坐花载月”、“诗酒唱和”之风。平山堂成为扬州文人雅集地标。
因为寺名“大明”的缘故,千年古寺文堂都毁于开朝那场大火。淮东文人雅集就此停滞。
康熙元年,王士禛出任扬州推官后,邀袁于令、杜濬等名士登平山堂、红桥,修禊唱和,作《冶春诗》《红桥倡和集》,开启平山堂雅集复兴——我知道这些是王士禛任刑部尚书后,我曾使戴铎整理过他的生平,连带地知道了大明寺,平山堂。
康熙十二年扬州知府金镇重建平山堂,延续文风,主持文人雅集。
皇阿玛将扬州士绅赐宴放在平山堂,这是打算亲自主持文人雅集?
十五月圆,正合“坐花载月”。
……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对面有一条河,两岸歌楼舞榭、秦楼楚馆比江宁秦淮不遑多让。河里游船也跟秦淮一样川流不息,笙歌盈耳,通宵达旦。故而得名“小秦淮”。
“皇上,”曹寅请皇阿玛上船:“从此处往南,尽头就是扬州龙头关!”
堪舆中山龙以山脉为载体,水龙以水流走向、形态、聚散论龙——大江大河为干龙,支流溪涧为支龙,水之曲直即龙之起伏,水之交汇即龙之结穴。
似扬州这种无干支山脉的平洋地区“水脉即龙脉、水势即龙势”。
小秦淮南接大运河,北连护城河和炮山河,贯连扬州旧新两城,被认为是扬州城的龙脉。地方志里前朝刘伯温为保大明江山断扬州城龙脉——修龙头关镇压龙头、打青龙泉井钉龙身……
船舱坐定,魏珠送上茶来。皇阿玛看到揆叙跟曹寅私语,出声询问:“恺功,你和荔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皇上明鉴,”揆叙回禀:“奴才观今儿御宴《簪花仕女舞》跟已故保和殿大学士梁清标收藏的唐周舫仕女图相类似,所以跟荔轩打听这梁学士的藏画是不是流传到了江南。”
我……
宋徽宗内府藏画目录《宣和画谱》记载唐周昉画作七十二件,赞其仕女图为“古今之冠”。
靖康之乱,北宋内府藏画流失,周昉七十二件画作从此失传。
连带地我就没见过周舫仕女图。没想现在忽然听闻,还是跟绮罗编排的舞蹈相关。
皇阿玛也听愣住了,不敢相信地询问:“唐周舫仕女图?”
“皇上,”揆叙禀报:“奴才曾有幸在梁学士府邸见过他收藏的周舫仕女图,图中仕女石榴红团花齐胸襦裙、杏色薄纱罗衫、高髻簪红花以及额间花钿、桂叶眉、斜垂红都与今日《簪花仕女舞》舞伎装扮一般无二。”
梁清标是前朝崇祯年间的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祖上世代官宦,无数珍藏。
前朝末年,内府发不出银钱,拿书画收藏折银抵扣,梁清标把握机会,一跃成为京畿直隶最大的收藏家——梁清标曾从其藏品中精选晋陆机《平复帖》、王羲之《兰亭序》,唐杜牧《张好好诗》、颜真卿《自书告身》和《竹山堂联句》,宋苏轼《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归去来辞》、黄庭坚《阴长生诗》、米芾七言诗、蔡襄《自书诗》,元赵孟頫《洛神赋》、《常清静经》、《黄庭经》等墨宝,请金陵名工尤永福精心摹刻成《秋碧堂法贴》八卷。
天下爱书之人人手一卷。
梁清标能在明珠索额图党争间做到保和殿大学士,自然是极善左右逢源。梁清标不仅跟揆叙交好,跟纳兰性德,以及明珠一党的徐乾学、高士奇都好,每尝诗词唱和。
揆叙说梁清标收藏有周舫仕女图,我真相信。
我唯一疑惑的是绮罗编排的《簪花仕女舞》舞衣妆容怎么可能跟梁清标的藏画细节一致?绮罗能打哪儿知道梁清标的收藏?
康熙二十七年梁清标获罪贬退离京回乡时,绮罗才三岁!
而绮罗卖画,仕女图仿的都是唐寅仇英,吴门画派——从没人将她的画跟周舫相关联。
这个,也没几个人见过周舫的画就是了!
皇阿玛龙目转向曹寅,曹寅笑道:“皇上,奴才知道周舫仕女图是通过蒋廷锡手里的临摹本。”
回想起今儿舞伎上场时蒋廷锡眼里的热切,我点头:蒋廷锡果然早知道桂叶眉!
“皇上,臣曾在天津裱画匠处看到两张周舫仕女图,臣见之心喜,临摹下来。”
蒋廷锡说得言简意赅,但懂得都懂,天津作为漕运要道,是“南画北渡”的中转——南方书画藏品转移进京都从此过。
梁清标作为收藏大家,生前在天津必有自己的门道。现后人想将画出手,也是放天津沽价。
蒋廷锡大哥蒋陈锡现放天津道,想必就此接触到天津书画藏圈。
而蒋廷锡能走通曹寅、绮礼的门路,大概也跟这两张周舫仕女图相关。
绮罗归宁,随意进出绮礼书房,多半——不对,就绮罗那好奇心,若是发现周舫仕女图哪儿有不跟绮礼打听的?
再绮礼告诉了绮罗蒋廷锡许多事也没提过周舫仕女图。
还是说绮礼绮罗早知道周舫仕女图?
毕竟梁清标在京做官几十年,保不齐有裱画匠见过他珍藏的周舫仕女图,存了摹本,私下专卖。绮礼跟京书画藏圈又相熟。
总之皇阿玛驾前,曹寅跟前,绮罗见过周舫仕女图,算是说通了!
“哦?”皇阿玛追问:“这临摹本呢?”
“臣这就让人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