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一脚凌空，金鸡独立。

“爷明鉴，主子说这叫‘反弹琵琶’。”

“反弹琵琶？”

琵琶南北两派，无不是竖抱正——仇英《明妃出塞图》中侍女手里的琵琶就是“横抱”，绮礼侍女图里的琵琶也多是“横抱”。几年前御前行走专门考证：唐时琵琶“横抱用拔”，晚唐发展出“斜抱”，宋明才竖抱，现福建山沟沟里的“南音”琵琶还沿袭汉唐“横抱”。

这御前考证琵琶的的根源在绮罗。绮罗早知琵琶“横抱”，现来个“反弹”多半也不是信口开河。

“嗻。主子说这曲项琵琶本是西域胡人乐器。胡人骑马游牧，反弹琵琶是胡人马术炫技。因为姿态飘逸，宛如飞仙，被编进唐朝乐舞。”

奔马背上金鸡独立很多人都会，但双手离缰，弹琵琶？别说反弹了，正弹都没见过。乐舞就更别想了。

“高——”，想叫高无庸，发现不在，估计还在找《西游记》，我旋即改口：“高福，拿把琵琶来！”

高福转眼送来琵琶。

秦栓儿拿起琵琶高举过头，置于脑后，再一脚踏空——别说，真轻盈凌风，飘飘欲仙。

飞仙，飞天，我想起绮罗先前编的两个神舞——先天女仙女舞的都是绸带，这回换成琵琶？

江宁弘觉寺佛塔确是有散花菩萨抱琵琶像。一般寺庙大殿供的十六诸天、二十诸天中的大辩才天也抱琵琶——琵琶寓意“妙音教化”、“妙音成佛”。用来喻示天宫仙乐无可厚非。

就是琵琶挺沉，比刀剑都沉，胡人能驭烈马，气力没准比秦栓儿还大，但换到绮罗——“你主子舞得动琵琶？”

我深表怀疑。

“爷明鉴，主子舞不动真琵琶，让春花姑娘拿鞋糨子剪了一个假琵琶。”

我……

绮罗这道具假得也太离谱了！

好歹整块木板啊！

“主子说曹大人手底下能人多，正式舞蹈时道具外观装饰装饰，做好看就行，横竖有乐师，又不用真弹出声。”

好吧，戏台上的刀枪都是银样腊制，曹寅搞个似模像样的假琵琶想必也不在话下。

“罢了！”

我示意秦栓儿放下琵琶。

马背炫技反弹琵琶虽说前所未闻，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绮罗自己就不同寻常。

总之曹寅真若能把这“反弹琵琶”给演出来，少不了好。

“爷！”高无庸送来《西游记》。

我翻阅安天大会……

“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请众仙众佛，俱未成功。今蒙如来大法链锁顽猴，喜庆安天大会，无物可谢，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王母又着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满会群仙，又皆赏赞 。”

安天大会仙女舞蹈，没提嫦娥啊？当然也没说一定没有嫦娥——对了，天蓬醉酒戏嫦娥。我翻……

“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

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

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

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

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天蓬醉酒是蟠桃会，不是安天大会；进广寒宫是误打误撞；调戏嫦娥是见色起意；嫦娥不愿意，东躲西藏，纠察灵官根本是天蓬自己大呼小叫招来的——“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动静太大了，上达天听，灵官装聋作哑瞒不住了。

“那日吾当命运拙”，天蓬自己也将纠察灵官告玉帝，发兵缉拿归结为运气不好。

由此可见天蓬不是头一回醉酒闹事，压根不以为调戏嫦娥有什么大不了——就是“无上下失尊卑”，有失身份而已。

蓦然地，我想到绮罗，被老九、十四纠缠欺辱，不敢声张，而我，见到了，也没有告皇阿玛处理，当场捉拿的气魄——我没有我自己预想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

我有顾虑。

“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

改刑重责二千锤，……”

一样地，就算告到皇阿玛御前，有宜妃母妃说项，老九、十四，撑死了，就挨四十板子，回头好了，我还得继续兄友弟恭，一团和气。

真正被诘难的只有我和绮罗，一辈子都洗脱不了“见色忘义”、“红颜祸水”的骂名。

我只能管着绮罗，将她禁足后院不许她回娘家和进宫，甚至于——绮罗已放下我拿麦门冬谋害她的旧事，现翻出嫦娥领舞安天大会的《庆功天仙舞》来，是开心她跟嫦娥一样终于走出广寒宫，得我宠爱？

昨儿夜里，绮罗一直，呵，丢下手里的书，我来殿春馆。

出门看到头顶深黛夜空清冷月华影绰月宫，我一步未停。

绮罗不是嫦娥，她这辈子有我，即便足不出户，也不会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