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朗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几只蝉的叫唤下瘪气了,故而当容还忽然现身同往常一样替他探筋脉时他没敢多发一言,只安静的等待着。
“再调一周。”容还听得云朗变得平缓的呼吸,同样也感到他脉络中的蠢蠢欲动。压抑太过也不利滋养根基。
长袍仙长的墨发规矩地束在脑后,从少年的角度看,正好能看见师尊耳后的一点朱红。但很快的,一切又归于暗处,冷情的仙长朝他看来,眉眼之间无甚波澜,那点艳丽反倒似少年一时晃神错识。
云朗的心提起又掉落。
“今日需练最后一式。”容还抽回手,将工具收好。
其实云朗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拉扯的无力让他表情有些恹恹。“是。”
他走出亭间,长剑立于额前,热浪将他包围又一次次在眼前被击散,而长袖早就被拢在臂弯,故而显得少年此时身姿干净利落,只剩剑花迷眼。
步步莲这套剑法的精妙之处正在于气息的调度以及那婉若游龙的步伐,当挥手向前剑锋直捣黄龙时,脚步却得小心翼翼轻盈灵活地随时左右摆动。
早前他已将这一招吃透,因为知晓最近师傅要教这一招,他晨间还特地多练了几遍。但当他思绪纷飞长剑出手,脚下意识地已向前踏去,那虚浮的脚掌踏在实地的一瞬,云朗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也终于啪叽不动了。
他搞砸了。
他想弥补,几乎下意识地手中长剑攻势一转,便将重心无奈地放在了落出去的脚上,扭曲身体的同时用另一只脚点地,反弹的力让他的腰能够在空中旋转,手腕甩动剑锋也随之落地,木剑指地剑身因撑不住重量而略有弯曲后又立即顶起云朗,他借力凌空旋转,剑尖挑起尘土,在飞扬的尘雾迷眼中,云朗又好像瞥见了师傅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忧愁。
风声呼啸而过,云朗不敢再分神赶紧稳住身形,重头练起剑招。
慢慢地,云朗刨除杂念一心沉在手中的木剑和自己的呼吸上,经过了几个月修炼云朗发觉比起修道的吐纳他更喜欢练剑时的挥洒,哪怕它们同样枯燥。
当他的手臂高举,剑在他手上仿佛一日日锐利时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变了,当他被汗水浸湿衣襟,飘落的树叶都躲不开他的长剑,过往那些折磨他的记忆似乎变得模糊。
那些苦痛如同一个噩梦般神奇地消散在了寻雪阁的晨露间,他像是真的获得了新生的机会。
是他切手可得的,能够被把握的机会。
“云朗。”容还忽地出声打断。
云朗赶紧收回剑招,回到师傅的身边。“师傅。”虽然他没因那踏错的一步而出糗,但错了就是错了,他不认为容还会听从自己的狡辩。此刻不免惴惴难安等待这位仙长可能的责骂,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师傅失望的目光。
容还岿然坐着,看向他额间落下的发丝,没有点评和指正,他对云朗说,“你随从木师叔下山历练去罢。”
少年这才惊诧地仰头。
比起根骨欠缺带来的修炼的困境,云朗在剑术上的天赋其实很是惹眼,不到半年便已能领略步步莲中的身法,恐怕山门之中也无几人可比拟。
然指导他的师傅可是用这套剑法入门的当代剑仙,这辈子估计还没教过谁剑法呢,哪能知道什么天赋不天赋的?在他的眼里云朗练会这套剑法该是应当的。
他不过是看出了弟子的意愿。
早晨师兄才对他提及下山历练之事,回来师傅便如此吩咐,云朗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思过于明显被师傅猜中了。还是说从木师叔同师傅说了什么?难道师傅他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云朗诧异又无措地盯着容还,他唇瓣颤动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而容还见他这副模样竟溢出了点笑意,“去罢!”
即便是在这样炎热的夏日,容还的身边还是沁凉而清爽,即便他一贯疏离也亦如他此刻眼角漾起的那一点柔光。
云朗握着那把容还赠的木剑,未动。
他的心底又涌上了那熟悉怪异的躁动,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莫急,孩子。”容还安抚道。“权当游玩一番。”
这是云朗最不想听见的言语。自从那日容还说要他继承掌门之位后,师傅对他的管束便松懈了许多,连通识的课业都少去了一半还不止,更别提其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课了,就连容还早前的定期授课都取消了,这一项项怪异的举动岂是用一句调养生息涵盖的了的?故而云朗近来才愈发焦虑,若真要继承师傅的掌门衣钵,他应当更加刻苦才对,怎还更悠闲了?
可他也不敢质疑师傅的安排,又猜不到师傅的心思,只好独自闷气。
两人皆是闷葫芦一个,所以当云朗揣着满腹愁虑去到师伯处时,从木还以为云朗不愿去干这苦差事,当即一番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