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人类执意离开,水母不会挽留,只会伸出所有触手缠住对方,直至对方窒息。
如果不能成为祂的伴侣,
那就成为祂的食物。
另一边,作为同事兼邻居好心帮人装修并在装修完毕后悄然离去的游息莫名打了个寒颤,加盐的手一抖,决定了西红柿炒蛋爆改西红柿鸡蛋汤的命运。
“我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超管局办公室,许星辰面容憔悴却难掩坚定,“那天在器材室,你是故意的。”
“对不对?”她问。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方古朴精巧的香炉,青烟徐徐升腾、聚拢,最后浮现出一名身穿蓝白校服的清秀少女的身影——正是罗欣。
阴阳有界,人鬼殊途,生人见鬼多有灾祸,为了金主的安全着想,渡易水选了个较为稳妥的法子,提醒道:“时间有限。”
罗欣没什么表情:“是又怎么样。”
许星辰:“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
“告诉你又怎么样?一切都没用了,大小姐。”罗欣言语间不乏遗憾,“本来还想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大小姐气得第一次飙了脏话:“你放屁!要是让我后悔干嘛要告诉我是你故意的,你应该夺回失去的一切,你应该直接索我的命!”
这句话说完,整个空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罗欣才开口:“因为是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活人起伏的心跳声完全盖过。
凌乱逼仄的房间,病入膏肓的老人,掩面痛哭的少女,散落一地的药物……
屋外月光惨白如霜,呜咽的风声里盛着化不去的悲怆,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散入风中:“对不起,对不起……”
许星辰捏紧了书包背带,犹豫了很久,到底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能回家,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她极力阻止罗欣和生母见面,除了身份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许姝。
——这个家里有病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但现在没必要了。”许星辰离开了。
香还在静静燃着,青烟模糊了罗欣的眉眼,恍惚间同佛前忏悔苦求的世人并无区别,一滴泪无声落下,烧灼着孤寂的灵魂。
渡易水叹了口气:“阴魂不宜久留阳间。你既无执念又无仇怨,阴差不收,至多再过个三五年就会彻底消散。”
“我想救他的,”罗欣说,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真的想要救他,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却只能看着他在病床上苟延残喘,失去尊严。我想他活着的……”
那个固执了一辈子,时刻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教会她做人要有尊严、要堂堂正正挺起脊梁的人,在病床上失去了所有的尊严,被病痛敲碎了脊骨。
“可是他太痛了,真的太痛了……我想帮他解脱。”鬼本该不会流泪的,可罗欣发觉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刻骨的恨,“那瓶药是我亲手换的。”
罗欣说:“是我杀了他。”
老人没有发现药被换了,走的时候甚至称得上解脱,没有贫穷疾病和痛苦,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静静地睡了一觉,做了一场不醒梦。
可如果真的没有发现药被换了,又怎么会一次性吞下整整半瓶,又怎么会对她露出那样的神色?
疼惜,怜悯,愧疚,感激……
“我救了他,可谁来救救我呢?”
谁又能救我呢?那之后的每一个日夜里罗欣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哪怕在变成魂体意识不清的那段时间也从未停止过思考。
可直到现在才得出了答案——没有人能拯救一个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人。
她是恨的,她曾怨恨过很多人很多事,但直到生命走到尽头的前一刻,罗欣才终于承认,原来她恨的一直是自己。
无能为力的自己,自私懦弱的自己,卑劣恶心的自己……
渡易水:“我送你投胎吧。”
罗欣没有说话,她的魂体已经变淡了很多,轻飘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渡易水:“死亡不是终点,很多时候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少年人尚未来得及认识世界,看一眼天地广阔,就已经被各种人各种事永远困在了过去。
“生命本就有千万种模样,善与恶,爱与恨,喜与悲,富与穷,美与丑,伟大与平凡,高尚与卑劣……这个世界诞生了千万种生命,也同时容纳着所有不同的生命,它们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渡易水很少有这么语重心长的时候,难得显出了几分出世高人的仙风道骨:“一炷返魂香,径通三界路。惟愿大慈悲,宣扬秘密语。拔度荐亡灵,出离地狱三途苦……”
信香燃至过半,罗欣从香炉上飘下,凝聚的青烟中现出黑色河流的一角,并不宽大的石桥联通两岸,桥对面一名老人已经等候多时。
渡易水停下吟诵,转而望向门外:“客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下喝杯茶,也好相送一程。”
三秒,五秒,十五秒……
半分钟后,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许姝看着罗欣,比话语更先落下的是决堤的泪水:“星星,我的星星……”
她是一路跟着许星辰到这里的,却直到现在才终于敢现身。
这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但于许姝而言,这种痛苦又放大了数倍,因为失去从根本上是她自己一手促成。
就像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许姝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当年不是我你也不会……如果我能早点想起来……如果……”
“好了,”罗欣打断她,偏头看向翻滚的黑色河水,“我该走了。”
“你恨我吗?”
许姝红着眼睛:“我能抱抱你吗?”
“……”罗欣轻轻摇头,一步步朝着那扇门走去,她不恨,也不爱。
她的灵魂越来越轻,每走过一步,那些黑色的、沉重的过往就剥离开来,最后,一抹洁净的灵魂飞向彼岸,声音渐渐消弭:
“好好活着吧。”
“……”许姝早已经哭不出声音。
有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当年许姝返回的时候,原地根本就没有孩子的身影,她疯了一样找,见人就问,最后被当成精神病送到了医院,醒来之后,却忘记了所有关于孩子的事。
医生诊断为受刺激导致的分离性遗忘症。
后来阴差阳错,她收养了一名女孩,并逃避般地将所有情感投到了女孩身上。
许星辰曾在日记里写下几段话:
“我接受着虚浮的爱意,我知道,母亲的爱并不属于我,它从来都只属于那个真正的、被视作星星的孩子。”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选择逃避,既然这么爱,又为什么不去寻找?”
“现在我或许明白了,她是在害怕,害怕得到,更害怕失去。她从来都不是勇敢的人,我也不是,我们都不是……”
.
考点门口人头攒动,穿着旗袍举着向日葵的家长在此屡见不鲜,暑气蒸笼依旧难挡热情。
游金阙顺着人流走出考场,身边的同学低声讨论着什么。
“对啊,听说考试前一天出国留学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
“不清楚,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听说不是亲生的……”
“这群有钱人真会玩……”
游金阙听了一耳朵,想起一连几天考试集合好像都没有见到许星辰,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最后一科考完,三年牢狱生活算是就此告别,游金阙想想自己已经炸成灰的母校,心底默念了一句永别。
“XX中学拜拜了您嘞!”已经有人对着采访镜头流露出了真情。
有人坐上了回程的车,有人接过鲜花、扑向父母的怀抱,有人肩并肩踏上了又一程道路……
人其实很多,但游金阙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等着自己的人。
“辛苦了。”
游息抱着张半人高的彩色证件照等在门外,旁边南昼手捧向日葵面无表情,渡易水在一侧摇着铃铛奋力呐喊:“嘿咻!嘿咻!加油努力!小金必胜!”
最中央,盛真真身穿红色高叉旗袍昂首挺胸,完全无视周遭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金考试辛苦啦!杀青快乐!祝你前程远大,星光更盛,前程似锦……(以下省略声情并茂朗诵三百字)”
游息对妹妹高考这件事投入了极大的重视,为此不惜把能抓壮丁的都抓了过来,力图给足排场。
游金阙:“……”
游金阙一字不落听完了全部,上前接过照片,收下鲜花,又一一谢过几人,最后跟游息咬耳朵:“你是怎么说动他演傻子的?”
盛真真无辜打了个喷嚏。
游息:“摇骰子,谁点数大谁穿,这小子摇了三次都是六点。”
南昼在他旁边点点头以示真实。
“一开始还一副贞洁烈夫做派,后面跟对象打了通视频,就发誓要把这身行头焊在身上。”渡易水表示根本没眼看。
盛真真掷地有声:“她说喜欢!一群单身狗懂什么!”
“……”
游息:“我最多忍你这层皮到下周。”
盛真真哽咽,隐忍,不敢说话。
游金阙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见到这一幕却还是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这名小人类好像在哪里见过……
南昼看向哈欠连天的游金阙,又看看游息,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门对门的公寓,甚至不是在上阳这片土地……
可惜时间太过遥远,祂已经记不清了。
——太阳已经落山,而故事,不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