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来的？”

幽灵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低语。

“我和我的老师进行了一场很有趣的游戏。”

夏油杰的回答听起来很轻松，尽管他扮演的角色其实是“玩具”。

老话说得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个道理在法师塔传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学生不杀老师，老师也早晚会杀学生。

倒也不是没有温情脉脉的例外，但那些例外最终都会被时间证明只是死得不够快。

幽灵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只是感慨自己下手慢了，才吃了亏。

夏油杰今天算是开了眼，就算是在他入学前的御三家，甚至是禅院家也没有这么个玩法——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好歹还披着一层血缘的遮羞布，出了什么岔子也知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于是他拍手赞叹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真诚：

“我从没听说过你们这样的师生。”

梅琳娜却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活得不够久，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师生关系其实都是这样。”

老师教养学生，学生孝敬老师，那只是未能触及神秘的凡人之间的传统习俗。

魔法师之间，大不相同。

“学徒长到一定年纪，魔力增长到一定境界，就会盼着老师死。”

“因为只有老的死了，才能把遗产留下来，给下面小的用。”

这句话的逻辑简单粗暴，但夏油杰意外地觉得有道理。

他想起咒术界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那些霸占着资源不肯撒手的老东西们——他们倒是不会互相残杀，但结果呢？资源固化，人才断层，整个咒术界像一潭死水。

相比起来法师塔这套玩法就像是永不停息的奔流长河。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只有持续游下去、不断掠夺资源才能持续活下去。没有温情，没有怜悯，但也没有积重难返的腐败——因为任何试图停下来的人都会被后来者吞噬。

……还真是两个极端。

一个腐败到死水一潭，一个残酷到血流成河。

哪个更好？

夏油杰不知道。

毕竟正常人是不会非要从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里选一个吃的。

幽灵始终记得曾经流传在魔法界的一句俗语：老法师才是最好的老师，因为老师会老死。

这句话蕴含人生至理，她牢记在心，而且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

夏油杰愣了愣，仔细品味，从中抿出了一些故事。

他问幽灵：

“莫非您也？”

——也杀了自己的老师？

梅琳娜摇头否认，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

“我倒是没有……是我一个学弟杀的。”

她只是袖手旁观，没有阻止而已。

“为了清理门户，给老师报仇，我还亲手杀了学弟，夺回了老师的东西。”

此举名正言顺，一点儿都挑不出毛病。

老师的东西落入学弟之手，她作为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有义务也有权利收回。至于学弟的命——那不过是在行使“清理门户”时的例行损耗罢了。

夏油杰听明白了，在幽灵眼里师徒相残是一种传统。

学徒尚且如此，法师更不用说。

法师之间的师徒关系，与其说是传承，不如说是一种延时博弈。老师教导学生，不是为了知识的延续，而是为了在自己老去之前培养一个足够有价值的“猎物”；学生侍奉老师，也不是出于尊崇，而是在等待一个足够安全的时机。

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

谁先老去，谁就输了。

“无知者才能无畏，看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浓。”

梅琳娜忽然换了个话题，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夏油杰身上。

她开始讲一个故事。

如果你走在路上，耳边传来响声，扭头一看，有一只肥硕的兔子闷头撞在了木桩上。

这只兔子肉质鲜美，皮毛顺滑，看起来很值钱，而且它四肢抽搐不停，已经半死不活了。

你会如何选择呢？

杀了兔子吃肉卖钱，还是救下兔子，悉心照料？

对兔子来说，不管怎么做都是一样的，当它撞在树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剥皮割肉，反倒是一种直接的死法。

被捡回家圈养起来，是另一种死法……更折磨，更漫长，被用去配种，给人生出更多的利益。

——兔子无比脆弱，也格外诱人，它们一旦被盯上，就很难逃脱毒手。

故事讲完了。

夏油杰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

不是因为现在情况比较危险——好吧，确实也因为情况比较危险——而是因为他想起维斯卡斯曾以调笑般的语气诉诸的法师塔“培育”人材的过程。

人才。人材。

说实话，被维斯卡斯耍的团团转的这么些年，他对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定位没什么好说的，大概也就是个可用的“人材”。

无他，毕竟对当初的他而言，无论是心性还是信念，如果戳破了那层薄膜，他承认自己未必能在那些耕耘多年的咒术界高层或是千年老东西手上讨着什么好——详情只需要看另一个沟槽的可能性就知道了。

那个没有遇到维斯卡斯的、沿着咒术师道路一路走下去的、最终在某一天忽然崩溃的“另一个自己”。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在某一天，终于断了。

他甚至怀疑当时维斯卡斯那句话是出自真心的——他确实是在救他——只不过是以魔法界的意义来说。

【做我的“人材”难道不比在这个可笑的世界当小丑更好么？】

【我这是在救你啊。】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威胁，在现在看来……当然还是威胁。

但威胁和威胁之间是有区别的。

“你看起来在想一些很冒犯的事。”

梅琳娜的声音打断了夏油杰的思绪，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再真诚不过的笑容：

“怎么会呢？只是我资质愚钝，还在思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