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奇帕祖娅拄着拐杖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走过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家入硝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嘴角挂着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家入硝子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奇帕祖娅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爪子,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小飞虫。
但家入硝子转身的时候,分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脚下的大地在她离开营地不到一里路时就悄然变了模样——来时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矮灌木丛。
但她没有慌张,只是抬起头,在正午的天空中仔细辨认着那些星辰。
星辰在白昼中隐去了光芒,却没有隐去它们的位置。
她知道方向了。
……
夜风忽然静了。
“疏星。”夏油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感觉舌尖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从齿间渗了进来,像咬碎了一颗薄荷糖。
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你是……这片星空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蓝花坡框住的天穹:
“听起来很像是某种……非常高级的咒灵。”
“咒灵?”她歪了歪头,那双蓝粉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作了然,“啊,你们那边的术语。我在你脑子里读到过一些碎片,不多,但够用了。”
夏油杰皱眉:
“擅自读取别人的记忆,这可不礼貌。”
“抱歉,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她毫无诚意地道了歉,“一般的历史投影不会具备生前以外的能力。”
……看来你是那个“不一般”的。
但夏油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少女的身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早就知道答案。
从他第一天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夏油杰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面朝那片蓝花坡。
月光打在那些细碎的花瓣上,折射出一种近乎银色的光泽。风吹过的时候,花海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那些银色就从波浪的褶皱里涌出来,像是大地在呼吸。
“嘘,”她回头,一只手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向天空的方向伸了出去,“不想看看真正的天空吗?”
那些星光开始移动了。
头顶的每一颗星星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尾。
光尾交织、重叠、编织,从散碎的点变成了连贯的线,从线织成了面,从面搭建成了一座从山坡通往天穹的、光与光之间的阶梯。
她以星辰为阶梯,向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伸出了手。
夏油杰迟疑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触感是冰冷的。
其实,人很少往下看。
从高处俯瞰大地,山河在脚下展开,一切都变得尽收眼底。蜿蜒的山脉在断裂处像极了正在翻身的巨蛇。
这片大地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在移动,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威迪尔大陆魔力充沛,因此无论是地脉还是水源都具备一定的活性,山河移位是常态,我想这种画面在你们的世界应该不多见?”
是不多见。
夏油杰心想,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肉眼看见活的板块漂移学说。
在原来的世界里,大陆的移动是以百万年为单位的,人类的整个文明史在地质学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在这里,仅凭肉眼所见他就可以断定,山河的移动是以天甚至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
“魔力是有活性的。它在大地中流动,就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当魔力在某一个区域积累得太多,它就会改变地形,甚至让某个地区‘活化’——并且这个过程从来没有停止过。”
“所以地图不能用?”
“地图每两年就要重新绘制一次。”疏星说,“法师塔有一整个部门专门负责这件事,叫‘地脉测绘局’。”
“……听起来很无聊。”
“非常无聊。”她赞同道,“所以没有人愿意去。”
夏油杰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分裂的山脉,然后抬起头,望向更高处。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了。
那些星星——正以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它们的星光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某种巨大结构的一部分。像一张网,又像一棵树,在黑暗的天幕上缓慢旋转,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什么?”他问。
“永恒星图。”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嗯……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我在法师塔的毕业设计。”
夏油杰侧头看了她一眼。
蓝发少女平静的脸在此刻露出了些许生气——那是一种更接近于“骄傲”的神情:
“最基础的功能你可以理解为‘定位’,沿着整个大陆的地脉魔力延伸,不用再担心重新测绘的麻烦事。只要有这座星图,任何人只要知道读取的方法,就能确定自己在地脉网络中的位置。”
“在此基础上的功能是‘链接’与‘传送’,如果能够完成的话,至少不必再担心借用星空赶路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曾经执掌过事务所光钥数十年的所长夏油杰顿时就感受到了某种诡异的既视感——合着老师当初交给他的还是个盗版??
光钥每次使用时都要消耗大量的咒力,覆盖距离也不过是整个日本,而且传送距离有限,精度也不算高——夏油杰一直以为那已经是巅峰了。
而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这片星空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传送网络。
这让他有种诡异的盗版尴尬。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个更大的疑问:
“……你们独立发明出了卫星?!”
他实在是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中世纪的剑与魔法的世界居然存在这种操作!
这就像是在一堆木棍和石斧里发现了一台智能手机,而且还是用木头和石头做的。
“卫星?”疏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咀嚼它的含义,“啊,你们那边的称呼。某种程度上……差不多。但永恒星图不是被‘发射’上去的。”
她伸出手,指向那片星光编织的巨网,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轨迹,那条轨迹和星图中某一条光线的走向完全吻合,像是她的手在复现那颗星星走过的路。
“它是被‘编织’上去的。用魔力。”
“你是说……”
“我是说,它不是一个人造出来的。”疏星说,“它是一代又一代法师共同编织的。”
她转过头看向夏油杰,月光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只不过是……完成了其中一条线的人。”
“——在这个基础上,纽卡先生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又是一个夏油杰意想不到的熟悉名字。
当然,还有点曾经听到的猎奇小故事变成现实的奇特。
“……‘半身的纽卡’?”
“看来老师已经为你介绍过了,”她说,“不过你要是在天外见到纽卡先生,就不要用这个称谓了,他不太喜欢。”
“你刚才说,”夏油杰缓缓开口,“投影没办法对现世的活人做什么。”
“嗯哼。”
“但你白天一直在跟我说话,一直在走动,一直在——”
“那是你在‘看到’我。”疏星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我?”
夏油杰沉默了。
“你,死过一次吧?”
疏星的声音很轻,却是笃定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