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她?”
家入硝子望着老人那双浑浊却灼热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习惯了冷静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
说“见过”?可那算“见”吗?
家入硝子第一次见到奥莉亚,对方就已经是死去多年的英灵,而她的年龄也仅仅只停留在二十一岁,永远地停在了那个本该还有很多可能的年纪。
说“没见过”?
那她和奥莉亚在月光下说过的话、走过的路,又算什么呢?
“她……”家入硝子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话一出口,她几乎不敢抬头。
她见过太多死亡,也宣告过太多死亡,从咒术界同僚到普通人的急救床,却从未觉得这些字眼如此沉重。
奇帕祖娅沉默了。
沉默漫长得像是整个草原的黄昏都在屏息。
家入硝子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苍老的、带着薄茧的肉垫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这样啊。”
老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老祖母奇帕祖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洞悉一切的笑容,“奥莉亚那个臭丫头……明明无论过了多久,都知道我们会等她回家的。”
她的眼角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亲情,是一种看起来比爱情简单,而又纯粹的感情。
人们通常本能的认为,父母与子女之间,就是会比子女与旁人更加的亲近。
但实际的情况是,任何的亲密关系,都是需要相处来增加亲密度的。
血脉只不过是让这个亲密度有更高的基础值而已。
家入硝子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补救就被挡了回去。
“你不用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奇帕祖娅摆了摆手,“我们不兴人类那一套。”
“我们的规矩是——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死去的人就不算真的死了。”
“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样子——”老祖母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而坚定,“那她就还活着。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故事里,在每年日落草原的风里。”
家入硝子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在东京的实验室里翻阅维斯卡斯笔记的那些深夜,想起那些因为复刻失败而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记录纸,想起那些在重症监护室里安静得像是睡着的面孔。
在她曾接触过的所有知识和教育里,“活着”都只是一个医学概念——有心跳、有呼吸、脑干反射正常。
但是……
这里是威迪尔大陆。
在这里,“故事”是具备某种力量的。
日落时分,整个部落都热闹起来了。
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猫族的孩子们在营帐之间追逐打闹,毛茸茸的耳朵在夕阳下映出金红色的光泽。大人们有的在处理猎物,有的在修补帐篷,有的围坐在篝火边唱歌。
家入硝子坐在一块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切,石头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皮肤,带着一种干燥而踏实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见奇帕祖娅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毛茸茸的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老人打了个呵欠,露出两颗略微泛黄的犬齿,然后随意地问道:
“——你是说你在你们的世界一直复刻不了魔药?”
她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奇帕祖娅道,尾巴甩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表达某种不解,“既然已经得到了不少魔药的原理,那无论是怎样的材料都能做出来对应的魔药。”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了家入硝子一眼: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的魔法师是怎么教学的,但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接下来的话。”
概念提取,所谓的魔药学,是某种形式特殊的仪式魔法。在魔药材料当中,需要用魔力激发的、真正在魔药熬制时起作用的,其实是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特性和象征。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家入硝子曾经以为自己知道答案。在东京的那间实验室里,她对着量杯和天平,把每一份药材精确到毫克,把每一个步骤拆解到秒,可那些药材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似的,怎么都复刻不出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配方。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找错了方向。
不是材料,不是步骤,不是环境——是她看待魔法的方式本身。
……怪不得那时候的老师会是那种眼神。
因为反转术式的底层逻辑本身就能够解析重构绝大部分物质,自然也就不用再担心魔药材料——只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
她用咒力的方法论去套用魔法,用科学的范式去框定魔法,却忘了魔法的第一条规则:它不是科学。
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
而魔法的本质,就是让“相信”变成“真实”。
这些天的休养让家入硝子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独特性,或者还有个更简约的说法,这片大陆是“活”的。
这就让她产生了另一个疑问,缓慢移动的大地四处翻涌着魔力,路况可谓是一日一换,那他们——这些猫族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找到对应路径的?
于是她真的去问了。
掀开帐篷,老祖母懒洋洋缩在皮毛制成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不知哪家跑来的小猫崽,苍老的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小猫崽的下巴。她似乎早有预料般,慢悠悠起身,踏出去指了指天空。
奇帕祖娅微笑道:
“我们看星星。”
“星星?”
“因为星星都知道。”老祖母笃定地说,“但星星不会告诉你答案,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找到的答案才有意义。”
占星术,流传于不同部族间的叫法自然也不同,但殊途同归,因为每个需要进行长时间迁徙的兽人部族都需要依靠一定的寻路手段,除却自身具备飞翔能力或是声呐器官的兽人,其他部族在长时间的迁徙中自然也演变出了不少看路的本领。
家入硝子这才明白,为什么部族里出去打猎的猎手即使没什么魔法天赋也会一些常见的魔药制作。
因为在他们的文化中,猎户与祭司几乎没有区别。根本原因可能只是他们的猎人比人类猎人更优雅——每一场狩猎都是一次小型的占卜。
“请教教我!”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切。
奇帕祖娅看着眼前这个异世界来的年轻人类,似乎又好像回到了七八十年前,那个名叫“奥莉亚”的胆小的人类少女也是这么站在她的老祖母面前,也有着这么一双真诚的眼睛。
“好啊,孩子。”她笑眯眯地说,爪子轻轻拍了拍硝子的手背,那触感粗糙而温暖。
在祭司这方面的天赋她虽然比不得米莉祖母,但至少这点最基础的占星术她还是会一些的。
这些时日,家入硝子的观星课程、草药课程基本上都是族里空闲的族人轮着来——今天教她区分星象的是一个老猎手,明天带她认识镇痛草和麻醉藤的区别的则是一个刚生完第三胎的年轻母亲。
更令她欣慰的是反转术式能够帮助不少在打猎上受伤的族人立马加入战斗,尤其是在展示过她自己研发的链式反应后更是收获了不少大猫小猫的星星眼——对此她只能说幸好日落草原地广人稀,否则被一群毛茸茸的家伙追着崇拜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当初给她端药的汉娜就是其中之一:
“天哪!我真的全好了!”
猫耳女子捂着原本伤口所在之处兴奋地团团转,尾巴上扬了不少。她绕着家入硝子跑了三圈,跑完还不尽兴,又蹲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仰望着她。
家入硝子的脸上难得有些羞赧的神色。
“记住,不要长时间凝视星空。”
这是奇帕祖娅在她每晚观星前都会重复的一句话。
据说近些年时常出现从空中往下劫掠的变异的鸟就是证明——有些东西被星空吸引久了,自己也会变成星空的一部分,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星空代表着一定程度的危险,在某种情况下又能够转换为地上生活的种族的助力。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你凝视它,它也在凝视你,至于它最终会给你方向还是给你疯狂,全看你凝视它的方式。
家入硝子在部族的时间不长,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几日后,她终于要出发了。
目的地是曾经西奥多提起过的,属于他们的王国,威迪尔王国。
临行前,整个猫族部落都来送行。
年轻的猫耳女子——奇帕祖娅的孙女——往她的背包里塞了满满当当的干粮:风干的肉条、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一兜不知名的野果,还有一小罐腌制的鱼酱。
“够了够了……”家入硝子哭笑不得地按住背包的盖子。
“不够!”猫耳女子理直气壮地说,“你瘦得跟根柴火似的,万一还没走到就饿死了,祖母会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