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真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
五条悟如是想到。
虽然个个看起来不太友善,对他这个船上唯一的人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偏偏遇到什么危机反而会将他视作弱者——这点即使是在见识过他的术式后也一样。
“要是像你一样使用魔力,我们早十年死在船上了。”这是霍桑毫不留情的点评,然后下顿饭就看到那个臭着脸的尖耳朵厨子给他打了一整碗鱼糜。
一整碗。
堆得冒尖那种。
五条悟:……还真是谢谢啊。
虽然目前看来他能做到无下限术式和六眼能做到随开随用随停随关,但在他们看来用这种攻击方式去捕鱼还是过于奢侈了些。
毕竟,他们至今没搞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凭空让那些扑上来的东西突然停在一臂之外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五条悟也懒得解释“无限”这个概念。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会改——这帮老东西固执得很,认定的事情八十年都不会变。
比如认定他是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认定哥斯拉需要被一只蚂蚁保护。
但五条悟试过了,他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他当着他们的面把扑上来的怪物钉在海面上,钉成一串,像烤串一样整整齐齐,那些怪物的肢体在海水中抽搐着沉下去,黑红色的液体扩散开来。
妖精们的表情变了。
变得更担心了。
“你这样迟早把自己耗死。”霍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
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他们认定他是弱者,所以他展示力量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这个人类在逞强”,他消灭怪物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这个人类在透支生命”,他站在船头吹风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这个人类在发呆”。
五条悟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指着海面上那些正在翻涌的黑影。
不断爬上来的变异生物扭曲的肢体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数量比前几天又多了不少。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视线,贪婪的、饥饿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饥渴,像是无数根冰冷的舌头在舔舐他的皮肤。
说真的,他挺想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环境养出的这堆怪物的。
不就是被污染了的海水吗?他还没见过什么东西能把水变成这样——
“人类!”卡杨皱眉怒喝道,“你这样下去只会是送死!”
Fine.
五条悟收回脚,背靠着船舷,朝卡杨摊了摊手,露出一个他标志性的笑容:
“是是是,船长大人。”
卡杨瞪了他几秒,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木板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现在想起他觉得卡杨像谁了。
夜蛾老师应该会和这位船长很有共同话题的。
孤独行船数十年,卡杨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习惯了灰蒙蒙的天空,习惯了黑色的海水,习惯了船舱里越来越空荡的床位,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少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只颇具海盗风格的银钩手被拆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条手臂上。
密密麻麻的鳞片已经覆盖上卡杨的整只手臂了。
觉察到人类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卡杨冷笑一声。
“你应该已经‘看见’了,生物在这里不能待太久。”卡杨把银钩重新装上,接口咬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你那双眼睛,不是能‘看见’很多东西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六眼确实看见了很多东西。
从踏上这艘船的第一天起,他就看见了——那些妖精水手们的身体像是一棵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表面看上去还能站立、能行走、能挥舞弯刀,但内里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有污染。
只是有些人的少一些,有些人的多一些。
五条悟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轻:
“看见了。”
卡杨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海洋是最先遭遇此等灾害的地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像是说了无数遍的话又拿出来再说一遍,“我等盟友,也就是你所见过的人鱼一族最早观测到这点,因而选择与我主结盟抵抗污染。”
他顿了一下。
“当然,你也可以将这理解为——我们失败了。”
五条悟想起了前几天在海面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些人鱼。
或者更准确地说——
那些曾经是人鱼的东西。
它们的下半身还保留着鱼尾的形状,但上半身已经完全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脊椎骨从皮肤里刺出来,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它们的眼睛全都不一样,有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有的变成了两三只挤在一起,有的干脆长在了不该长的位置。
“等等、你说的人鱼该不会是……”
卡杨点了点头:
“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些‘东西’。”
“遭受‘污染’后无论意志还是□□都绝不可以再视作同类,”说到这里,他微不可闻的露出一个厌恶的神情,“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我们出海前,你们人类这些年联合其他种族居然妄图以‘魔族’之名抹黑我们,真是愚不可及!”
五条悟眨了眨眼。
实际上对此了解微乎其微的五条悟:……维斯卡斯那老东西怎么什么都没说过啊!
他在心里把维斯卡斯骂了八百遍。
“你对我展示这些,要说的应该不止这点吧?”五条悟倚靠在船舱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背脊贴着木板,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曲起,脚踩在船舷的横木上。
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
卡杨的神色忽的缓和起来,发出堪称快意的笑:
“对,不错人类,你很敏锐。”
“这么多天你与我们同吃同住,甚至与那些东西交战,身上却半点‘污染’的迹象也没有,虽然不知道你是使用了什么魔法,但你的到来确实让我们看到了新的一种可能。”
他向前走了一步,银钩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你有离开的办法吧?”
他的语气沉下来:
“所以,我代表海之民恳请你……”
“带伊尔卡离开吧。”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将这些信息传递给我们的同胞,然后……”
卡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片黑色海水的气味永远记住。
“让他们彻底封锁这片海域!”
那天晚上,五条悟躺在船舱的吊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旁边的床上伊尔卡已经睡着了,八十岁的小孩睡觉的时候总会把被子踢到一边去,嘴里含混地说一些梦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五条悟转过脸,看着那个缩在被窝里的小小身影。
他看见伊尔卡身体里没有污染。
一个在这样一片海域上出生、在这艘被污染的船只上生活了八十年的妖精,身体里竟然干干净净,一丝污染的痕迹都没有。
……
“起床咯,太阳晒屁股咯~”
五条悟拍了拍八十岁小孩的屁股。手感意外地不错。
八十年的妖精小孩,骨头架子倒是挺小的,隔着被子拍上去软绵绵的,像拍一个发面团。
“海上哪里有太阳啊喂!”伊尔卡气急败坏地从被窝里弹起来,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把空气。
“虽然现在没有,但等我们出去就有了。”
五条悟说着这话的时候,正把伊尔卡的被子一把掀开。
“这么说罗盘找到方向了?”伊尔卡欣喜道,音调猛地拔高了一截,那双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出去了!”
“不,准确来说是我俩。”
五条悟蹲下来,和伊尔卡平视。
“好,现在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他轻快的拍了拍手。
“啊?现在吗?”被提溜起来的伊尔卡揉着惺忪的睡眼。
五条悟道:
“对,他们说出去后你会知道方位的。”
五条悟把伊尔卡放到地上,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上船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离开的时候也不会多带什么。
但伊尔卡不一样,这个小鬼在这个破船上活了八十年,总归有一些破烂是要带走的。
五条悟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伊尔卡。
伊尔卡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到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雕。
雕得不太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人形。
然后他又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小布包,把木雕塞进布包里,又把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然后背在背上。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伊尔卡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然后朝门口走去。
“伊尔卡。”
卡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五条悟侧了侧身,让出空间。
卡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他伸出一只手,把灯挂在伊尔卡的布包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