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海域,白天和夜晚的区别仅仅是灰色的深浅不同而已。
今晚或许会是一个难得的平安夜。
这艘船上的新任大副,现年三百二十七岁的霍桑·潮汐如是想道。
船长卡杨站在船首,银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凌乱翻飞,尖耳微微颤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太阳了。
不,应该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任何东西了。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日子已经过了数十年。
触目所及的海水是黑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但那些东西绝不会浮上来——至少在它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不会。
“卡杨。”
身后传来霍桑平静的声音,他的手中捧着一块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卡杨没有回头,“还是没有方向。”
“不是方向的问题。”霍桑走上前,将罗盘递到他面前,“最多三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航行的能力。”
卡杨沉默着,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船上的妖精不多,加上他和霍桑,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
只剩下十七个。
出海的时候是四十七个,每一个都是部族最优秀的海之民。
一支完整的远洋勘探队,带着部族首领授予的“水”之权柄赐福,奉命前往大陆东岸调查海洋污染的源头。
然后他们遇到了“那些东西”。
那些曾经是同胞、是人鱼、是其他海族的东西,从深海涌上来时甚至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甚至口中还在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但只要你对它们流露出一丝迟疑,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你的喉咙。
更为可怖的是,在不断抗击这些东西的同时,他们会逐渐向这种东西转变。
三十个同胞。三十个好手。
就这样在数年间,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那些被铁链层层锁住的……东西。
卡杨亲眼看着自己的副官变成那样。
那是一个年轻妖精,总是第一个笑着和陌生人打招呼。他变成那东西的时候还在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从船舷上扑过来时差点咬断卡杨的脖子。
天生强大且高贵的妖精无法接受这样的折辱,往往选择在彻底转变之前自我了断。
卡杨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了。
他还记得那个跳海的妖精叫塞西尔。那天晚上风很大,塞西尔一个人走到船尾,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甲板上,外套上面压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因为卡杨把那封信烧掉了。
不知是昨日的同伴还是底下的猎手发出低声的呜咽,天空开始淅沥沥下起了雨。
默不作声起来换班的水手熟练地将遮盖的篷布拉到船身上方,船舱门口挂着的防风灯在雨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卡杨站在光晕的边缘,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隔着衣袖,能感觉到鳞片正在缓慢生长。
直到——
“砰!”
一声巨响。
整个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桅杆上的绳索哗啦啦地响,防风灯跳了起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船舱里传来水手们摔倒的闷哼声和咒骂声,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滚落下来,在木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黑暗的角落。
正在换班的水手愣住了,篷布从他手里滑落被风卷着飞出去,他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篷布已经被砸出一个大洞。
被这一动静惊醒的水手们鱼贯而出,触目所及间只见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的篷布就这样被砸出一个大坑、连带着可怜的甲板一同。
“卡杨。”霍桑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来看看。”
“刚刚天上好像掉下来一个东西。”
“……东西?”
“一个人类。”霍桑咽了口唾沫。
卡杨皱眉:
“从天上?”
天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永远不变的铅灰色。
霍桑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古怪:
“他好像还活着。”
片刻后,卡杨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那个仰面朝天的……人类。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衣服,布料很陌生,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材质。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活着。确实活着。
卡杨用弯刀慢慢地挑开蒙着的黑色布条,那颤抖着的睫毛忽的张开,露出一双苍天之瞳——
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睛。
“嗨?各位,”这双眼睛的主人自然地举起双手,“能为我解答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鸟语?大陆通用语也没学过吗?
卡杨皱眉,侧过头看了霍桑一眼,示意他上前去。
霍桑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一阵极其微弱的白色光点涌上来,却始终未曾融入。
那家伙似乎对此有些稀奇,并没有拒绝。
片刻后,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样你们就能听懂了吗?”
……
没过多久卡杨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个该死的、不懂礼数的、格外跳脱的人类几乎把他的船整得一团糟!
第一天,他就把桅杆给折了。
卡杨至今没搞明白那根用了上百年的、经历过无数次风暴考验的桅杆是怎么断的。
第二天,他试图下海捞鱼。
准确地说,他试图下海捞鱼的时候被霍桑及时拽了回来。
霍桑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已经三百二十七岁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类,不,应该说是这样的生物!
“你就那么想知道被污染之后变成什么样子吗?人类!”卡杨的银钩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光。
“其实我已经介绍过我的名字了,”毫不在意自己刚刚是怎么被捞出来的长条人如是为自己辩驳道,“我叫‘五条悟’。”
然而这一船的妖精依旧我行我素。
“好吧好吧,”五条悟表示理解,“毕竟无论看上去多年轻,都是一群老东西了呢……”
“注意你的言辞,人类!”
卡杨的嗓门真的很大。这一点五条悟在上船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想搞清一件事——那就是维斯卡斯到底把他整到哪里去了?
这些天他把整艘船都逛了个遍,甚至连甲板下都去探了探,里面除却锈迹斑斑的锁链和不知多少年的白骨外再无他物。
他在底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能感觉到那些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绝望和不甘。
……还真像是特级咒灵会诞生的地方。
五条悟蹲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很久。
除此之外,消耗巨大的“无下限术式”和“六眼”濒临一个重大的灾难,那就是——没电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无下限术式需要持续消耗咒力来维持,六眼更是一个无底洞,每时每刻都在向大脑输送巨量的信息。在原来的世界,他可以通过高效的能量摄入来维持平衡,但在这里——在这艘破船上,吃的是鱼干和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喝的是带着铁锈味的淡水——他的咒力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再这样下去别说交流了,估计没多久就能丢下去喂鱼了。
他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那些海水里传来的恶意——那些东西很强,数量很多,而且它们在上浮。
说到这,其实这几天五条悟也参与了几次这些船员与海上的东西搏斗的场面,毫不夸张地说,这群家伙个个都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八年的鱼一样毫无感情精准利落。
剑锋划开空气,切入那些从海面下伸出来的畸形肢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别发呆,人类!”卡杨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你心软,就是它们活!”
于是五条悟决定和这群张口闭口就是“人类”的妖精们一个个交流——保不定谁能认识那可恶的老师维斯卡斯,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然而他得到的消息只有以下这些零碎的东西——
“罗盘失灵十几年了,能不能回岸上是未知数,理论上到威迪尔大陆还有十个月。”
“‘维斯卡斯’?不认识,兴许又是哪个部族沽名钓誉……你说什么?混血?!你是来故意找茬的是吗!狡猾的人类!”
“穿越世界的魔法?呵呵,要是真有这种魔法我们早就回去复命了!”
“……”
总之,至少得到了强烈的情感反馈。
当然除此之外还是有那么点小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