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当他行走于大地,他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怪谈。
他做事向来讨厌敷衍,即便是用于试探和吸引注意的“鱼饵”也力求精益求精。
哭泣女人之谣只是依靠于遥远的传说诞生的怪谈,但比起先前的诅咒女王之谣范围更广,原因就在于一点。
没有孩子的人是听不到怪谈本体的哭泣声的。
换而言之,只有母亲会为了这种哭泣声施以援手。
因为她们自己有孩子,能够理解这种痛苦。
——所以被拐进来的人质和救援者很可能身处同一物理空间却经历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信息的不对称,本身就在加剧恐惧,进而为怪谈提供养分。
说真的,他并不排斥这些小家伙口中的“伪物”,因为这些怪谈和作为载体的歌谣本质上就是他手中的工具,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和思想。
而这些特级咒灵……这些愚蠢而天真的生灵,真的是诞生于人类怨念的产物么?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星球本身为了平衡过度繁衍、情绪泛滥的人类而启动的自保机制,正因如此,这群咒灵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对人类复仇”之类的本能,如同被预先写入了底层代码。
不过这也方便了他继续使用它们。
为什么代表人类对海洋恐惧的那个咒胎至今无法孵化?那是因为多年前的特级咒灵“塞壬”就是从它身上撕扯下的部分概念,是提前从这里催生出的分支。
本源受损,孵化自然迟缓。
而花御,这位由人类对森林恐惧诞生的咒灵,此刻正如此虔诚地,用它纯粹的咒力滋养着作为维斯卡斯计划基盘的“尤克特拉希尔”。其根系能如此茁壮地穿透现实与意识的壁垒,深深扎入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土壤,多亏了花御日复一日的灌溉。
至于它是否意识到,它所感受到的亲近和本能正是由于深埋在最早一部分根系下的一部分自己的本源,甚至于它自身能否真正离开这棵树……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如此亲近自己的本质,对它而言,或许本就是一种幸福吧?
哦,还有真人,那个由人类对自身形态的憎恶与恐惧中诞生的咒灵,拥有触摸并改变灵魂形态的珍稀能力。
真是……太有趣了。
但很可惜,就像它的本质来源一样,它也不那么听话。
所以,他只好“费了点功夫”,将它均等地分成了两半。
一半更偏向“形态扭曲”,被他投入了“血肉工厂”谣言的巨型怪谈领域中,作为维持其规则运转的核心动力;另一半则更侧重“灵魂玩弄”,留给了他可爱的学生杰,作为一份……“礼物”。
……
【恐惧,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找到恐惧的源头。】
“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中断了这场旅途,也提前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怎么回事?到了吗?”虎杖悠仁第一个跳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几人迅速从变形的车门爬出,发现车辆前端严重损毁,但诡异的是,周围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坐在驾驶位的辅助监督不见了踪影。
“……那实习怎么办?”虎杖悠仁挠了挠他粉色的头发,情况突变让他有些发懵。
“我觉得现在应该在意的不是这点。”钉崎野蔷薇啧了一声,检查着车辆,“还是担心一下车会不会爆炸吧。”
“……应该不会了。”伏黑惠说。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地面,不知何时,脚下已经漫起了一层积水,水很浅,却散发出令人不适的咒力残秽。
“我们被拖进‘生得领域’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
隐隐约约的,如同从水底传来的婴孩哭泣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心有顾虑在战斗中是大忌。
然而现在的伏黑惠没办法摆脱这种束缚。母亲失踪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思绪,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浑浊的水面泛起涟漪,一个接一个模糊的、如同阴影构成的婴儿爬了上来,它们没有眼睛,只有空洞的黑眶,却齐刷刷地“望”向闯入者,咧开的嘴里露出了细密的尖牙。
在这种未知的领域里,仿佛盲人摸象,视线受阻,感知扭曲,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噬。
然而这群学生并不是一般人。
“玉犬!”伏黑惠强压心中的纷乱,双手结印。
黑白双犬应召而出,然而它们在粘稠的水域中动作明显变得迟滞,仿佛在无形的胶水中挣扎,撕咬阴影的效率大减。
虎杖悠仁一拳击碎了一个扑上来的阴影,但那东西立刻重新凝聚。
“这玩意儿打不死啊!”他喊道,眉头紧皱。
婴儿持续的哭泣声让他心里莫名烦躁,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体内的两面宿傩似乎被这浓郁的负面情绪和“女人孩子”的“盛宴”所取悦,兴奋地在他脑海里低语、嘲笑。
……明明是什么“诅咒之王”,结果一出来就大喊什么“女人孩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欺负弱小,真的很丢人唉。
“闭嘴吧你!”虎杖狠狠拍向自己的脸,“不觉得丢人吗?”
“哼,天真。” 从他脸颊另一侧突兀冒出来的嘴巴嗤笑道,“恐惧就是恐惧,哪分什么强弱?还是说,你在同情这些‘伪物’?”
“伪物?”就在虎杖分神的瞬间,一道阴影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冷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被抽走。
“别动。”伏黑惠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他双手再次结印,地面涌出的影子瞬间切断了那道阴影连接,“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鵺!”
巨大的猫头鹰式神展开双翼,发出一种奇异的无形涟漪。
伏黑惠闭上一只眼,共享着鵺的视野。他的额角渗出细汗,维持这种程度的术式解析和路径修正对他消耗极大:
“跟着我走,我能‘看到’正确的路。”
“哇哦,”钉崎野蔷薇吹了个口哨,“这算不算自动导航?”
但调侃无法改变战局的艰难。
伴随着朝着核心前进的路径,更多的婴儿阴影从水中爬出,它们的哭泣声越来越响,逐渐汇聚成令人疯狂的合唱。
钉崎野蔷薇尝试进行远程攻击,发现普通的物理打击效果有限后就立刻改变了策略,她将咒力注入钉子,每一次钉入阴影体内,不仅造成伤害,更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咒力标记。
“虎杖!用那个!”伏黑惠喊道,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需要集中精神维持术式和修正路径,正面突破的压力更多地落在了虎杖身上。
虎杖悠仁咬牙,不再压制。
他拳头上浮现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暗红色的不祥电光噼啪作响,缠绕其上。每一拳挥出,都带着远超平时的破坏力,将扑来的阴影彻底击溃,延缓它们重组的速度——这是来自宿傩力量的威慑。
然而,有几个被击中的婴儿阴影竟然停了下来,蜷缩着身体,发出更加凄厉、仿佛真的感受到剧痛的哭泣。
——不对,夏油老师告诉过他,咒灵是没有痛觉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伪装的!想要博取大家的同情然后出其不意偷袭!
“可恶的咒灵竟然想要骗取我们的同情!不可饶恕!”
同时,他也更加警惕体内的宿傩。因为从他们进入这里开始,这家伙就在一直劝说他把身体交出去,说什么“只用这点力量不足以离开”、“让我来,瞬间就能清场”之类的鬼话……
虎杖悠仁心神一震,对啊,两面宿傩可是诅咒之王!怎么可能会只有这点水平?他肯定有办法轻易解决这里,但他不出力,一定是他在蛊惑我!
“可恶,狡猾的宿傩,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虎杖下定决心,更加精细地操控着那部分借来的力量,将其束缚在自己的拳脚之上,如同驾驭一头危险的猛兽。
这些咒灵,越靠近核心,不仅力量更强,甚至演化出了这种模拟情感、干扰心智的“智能化”手段,然而空间的扭曲并不能阻碍他们的前进。
“嗡——!”
一声奇异的共鸣响起。
先前野蔷薇在不同婴儿身上叠加的咒力标记终于在此刻达成了某种临界点!她看准时机,将锤子猛地敲击在最后一颗作为“引信”的钉子上——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一片区域的婴儿阴影接连不断地炸开成纯净的咒力粒子,暂时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这就是家入老师说过的……链式反应?”看的旁边的虎杖悠仁人都傻了,感觉自己用宿傩力量老老实实一拳一拳打过来简直像是徒手撸树的史蒂夫。
在链式反应和虎杖的正面猛攻下,大部分障碍被迅速扫除。三人终于突破了重重阻碍,来到了领域的核心。
那里,不知为何,悬浮着一团柔和的、仿佛心跳般脉动着的淡蓝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面孔和絮状的黑色能量流动。
没有犹豫,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强的攻击同时出手!
合力一击,精准地命中了光晕的核心!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粘稠的水域、哭泣的婴儿阴影、指向河心的白衣女人……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开始扭曲、消散。
黑暗褪去,他们依旧站在那条小巷与河岸的交界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伏黑惠第一时间冲向领域崩溃的中心点。
因为在那里,他看到了脸色苍白、昏迷倒在地上的母亲阳菜,她的周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另外几位同样昏迷不醒的女性。
“妈妈!”他冲过去,颤抖着手探向母亲的鼻息。
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脸色苍白得像纸,仿佛生命力被抽走了大半。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阴影里,吉野顺平正吃力地搀扶着他昏迷的母亲吉野凪。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钉崎野蔷薇对此啧啧称奇,然后目光落在了飘浮在顺平旁边、散发着淡蓝色柔和光芒的水母式神淀月身上,突然意识到刚才在领域中看到的那团淡蓝色光晕,正是眼前这个少年和他的式神给予他们的提示。
顺平抬起头,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带着一种经历磨难后的坚定,他对着伏黑惠,目光扫过他背上昏迷的阳菜,轻声说道:
“谢谢你……还有,你的母亲……在那个地方,她一直在试图保护其他人……”
伏黑惠紧紧抿着唇,向顺平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小心地背起母亲。
后续的清理和报告工作由赶来的辅助监督和后续部队接手。经确认,此次事件共有三十三名女性陷入原因不明的深度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ICU监护。她们的身体指标正常,但意识无法唤醒,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个诡异的领域中。或者说,她们的部分“存在”被作为维持怪谈的“养料”消耗掉了。
回程的车上气氛沉重。
虎杖悠仁因为过度使用宿傩的力量疲惫地靠着车窗,钉崎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沉默不语。
伏黑惠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甚尔发来的新消息——
【让她醒过来的线索。我找到了。】
他握紧了拳。
透过窗玻璃看向不断驶离的那片河岸时,却看见一个金发少年微笑着鞠躬行礼,退入河水中心的门扉中——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祝你,
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