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在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学生的家伙会选择“孤身一人”在夜晚去寻找失联的母亲。
他甚至不清楚危险是什么。
但如果连踏出这一步的勇气都不具备,那么刚刚获得的力量又有什么意义?现在唯一能够庆幸的居然是自己的能力也有些许作用。
跟随着那几近透明的触手指引,吉野顺平走在街道上,眼前的脚印繁杂混乱,但特殊标记过的只有那一行。
“还是……不行。”
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
在这条母亲每日必经的、再熟悉不过的河边小路。
就好像人是凭空蒸发的一样。
他不死心,就这样循着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遍,一路上干净得异常,不是物理上的洁净,而是他经常能隐约感受到的、那些微弱的咒力气息,也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这里的一切都一并吸走了。
丽贝卡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月光穿过她的身形,地上的水渍倒映出扭曲的人影。
淀月静静地在半空中漂浮着,触手垂直耷拉着。
等等……垂直?
平日里,淀月的触手总会随着周围咒力的流动而轻轻摇曳,像真正的水母在海中漂浮。
此刻的垂直,更像是在指向什么。
“丽贝卡,你感觉到了吗?”
金发少女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很模糊……但这里非常‘空’。”
之前看过的奇幻故事里,似乎每个故事里都会有这样的规则——如果要触及神秘,那也要做好身边人被神秘卷进去的准备。
然而他现在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你真的要继续吗?”此刻的心情让他几乎忽略掉了金发少女奇异的神情,而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燃烧成了一种……愤怒。
因为自己惹来的灾祸导致了所爱之人的困境,这种事情,他无法接受。
“我知道。”顺平深吸一口气,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我不能就在这里干等!如果……如果她正需要我呢?”
他抬起头,眼中挣扎与恐惧依旧,但决心最终覆盖了一切:
“你说过的,为了爱你的人,也要努力……我现在,就是在努力。”
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淀月身上,不再试图寻找“痕迹”,而是去感受那份“异常”的源头。
就在那里。
纵横交错的、不自然的影子,倒映在水渍上扭曲变形。
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得让他想哭的气息。
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犹豫,踏入了那个方向。
就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刹那间,天旋地转。
嗤笑声、哭泣声、私语声瞬间涌入耳膜——
“嘻嘻……又来了一个……”
“妈妈……我要妈妈……”
“好痛苦……好孤独……”
“滚开!”他怒吼着,淀月随之而动,触手如利刃般劈开前路。
——有效!
然而伴随着阴影婴儿的消散,粘稠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涌,更多的婴儿挣扎着爬出,它们的体型似乎变大了一些,哭声也更加尖锐刺耳。
顺平咬紧牙关,指挥着淀月释放出麻痹性的毒素,淡蓝色的光晕在触手间流转,勉强阻挡着阴影的靠近。
但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觉到淀月的存在在微微晃动,他自己的咒力也在飞速消耗。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级别的战斗!
他虽然按照丽贝卡的指引开始学习运用力量,但本质上还是个新手,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简直像是刚出新手村就被扔进了最终BOSS的领域!
“小心!”一道箭矢精准地射穿了几只试图顺着水波爬上他脚踝的阴影婴儿。
是丽贝卡。
在这片奇异的区域,她似乎并不像现实里一样受限。
顺平精神一振,正要继续前进,眼角余光却瞥见丽贝卡的身影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加虚幻。
“快去找你妈妈的位置,”金发少女眉目微颦,取下弓箭继续瞄准,“不需要担心我。”
她的语气坚定,但顺平心中却是一紧。他明白了,丽贝卡在这里战斗并非没有代价。
——不能再犹豫了!
不能再犹豫了。
踏入这个领域的瞬间,月之本元司就察觉到,投影在现实中的大部分限制被大幅削弱了。
她现在能够与环境交互了,换而言之,她可以对这些咒灵进行攻击了!
久违的操作页面显示在面前,即使只是最普通的瞄准发射功能也足够令他欢欣雀跃。
作为投影存在的丽贝卡鲜少能够有展示自我的时刻,以至于元司推测她实际上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客服1019为自家产品质量打辩护,坚称投影功能绝无问题,那么思路就只能往丽贝卡本身的特殊性身上引了。
不过在此之前,元司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为什么丽贝卡一进入这个特级咒灵的生得领域就能使用战斗功能?总不可能是维斯卡斯念及“兄妹之情”开了后门吧?那家伙要真有这心,自己这个“冒牌货”早就死上一百次了。
从莎菲尔和维斯卡斯这两个马甲的体验里,月之本元司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一旦人物逻辑成立,这个角色便拥有了自己的思想与意志,不再是作者可以随意操控的提线木偶。作者想写的东西有时候和最终成品差异很大,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说作者需要尊重人物本身的意愿。
这也是人气值和马甲契合的来源,不然就会出现马甲固执己见而人气值纹丝不动的情况。
俗话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
经过深思熟虑,他放弃了实体化马甲,选择用这些天攒的人气值为顺平疏通咒力回路,让他真正踏入咒术师的门槛,成为一名咒术师。
因为他现在是真的没把握不被维斯卡斯看穿,还是做个随身老爷爷,咳咳,美少女就好。
虽然现在的故事展开好像是按照“主角”的路子走的,越级打架也是常见情节,但也没见谁家主角越级打架打特级的。
简而言之,他开了。
但魔法的事,那能叫开吗?
月之本元司觉得不算。
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能够理解吉野顺平的一些心理,如果是曾经的他看到这里估计会因为羞耻心去反驳他的选择,但现在他已经到了能够理解这份自尊也能够体会这种屈辱的时候。
更何况,吉野顺平作为头顶上绿水晶都绿得不怎么明显的“人气角色(?)”,和元司本人也有一定的共同话题,譬如取材品味——但大卫柯南伯格风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然而不主动找事不代表事不来找你。
现在咒术界出现的这些歌谣,实际上他在使用维斯卡斯马甲的时候体验过这种操作,但与当时相反的,则是现在的维斯卡斯明显更有时间也更有耐心,甚至是用更本地化的一些办法去“制作”自己需要的咒灵,而不是直接将咒力塞进自己需要的空壳里。
这些歌谣,就像一颗颗埋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地雷,等待着被特定的条件引爆。而且范围一次比一次大,影响一次比一次恶劣。
如果按图索骥中止歌谣的发生,按照事务所现在的发展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他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一点呢?
问题是,他要做什么——把答案放在明面上就好像在嘲讽一样。
某种意义上的敌在明我在暗。
不知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缘故,他现在真的看什么都像是维斯卡斯的阴谋,再这样嵌套思考下去估计得提前死机,不如趁现在还处于相对限制的投影模式暗中发育。
毕竟破坏总比布局来得容易。
更何况……
作为作者的月之本元司在写下这个故事的结局时就无法看到后续的一切,也无从理解500年后的维斯卡斯的选择。
但作为妹妹的丽贝卡会懂的。
“找到你了。”她轻声道。
目光穿透了无数扭曲的阴影,箭头锁定了那片异常空间的真正核心。
“顺平,听着,你和淀月现在只需要朝着那东西前进。”
“不用担心那些婴儿,我会帮你。”
吉野顺平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催动全部咒力,向着那片被无数婴儿阴影环绕的、最深邃的黑暗中心,发起了冲锋。
他没听过什么特级一级,也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危险和等级差距,他只知道自己要和这可怖的怪物战斗,找到母亲,然后带她回家!
……
如何制造一个怪谈?
提前预设一个场景,然后以此为基础,为潜藏在恐惧焦虑压抑下的东西提供了一个实体,进而将人类的这些冗余情绪引导到这个空壳里,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需要编造故事,只需要在真实事件的裂缝中“播种”。
因为恐惧需要锚点。
而他,慷慨地为这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冗余情绪,提供了锚点。
虽然在最后一刻出了点小岔子,导致他本体大部分意识仍被困于这片夹缝,无法完全降临现实,但十几年的时光对维斯卡斯而言不过只是弹指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
不过这个世界的确给予了他一些……意外之喜。
他在“那东西”的底下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不仅仅是吸收人类的恐惧,更是要将恐惧重新编织。
那些被遗弃的、被否认的、被压抑的负面情感,在他眼中如同一座永不枯竭的矿井。
“真是……一片丰饶的沃土。”
金发少年立于夹缝空间的边缘,俯瞰着由“尤克特拉希尔”根系隐约连接着的、无数光怪陆离的“怪谈”雏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只要将这具躯壳里积累的、源自两个世界的庞大诅咒作为燃料,通过“尤克特拉希尔”的枝干彻底点燃、转化,他就能真正意义上,成为此世“诅咒”这一概念的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