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懂什么!元司将来是要成为大作家的!他脑子里的故事比你们看过的动画片还多!”
元司却从园子这充满维护意味的话语里品味到了一点不知是何感受的滋味。是感激,但也有一丝难堪,仿佛自己的脆弱被公开晾晒,同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对于这种“特殊”的茫然。
他知道自己并非天赋异禀,只是别无长物,只能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寄托。
他也知道园子是好意,甚至在柯南这个“小孩”面前也像是用夸张语气说出的荒谬到“害怕”小孩子“欺负”他这个高中生——这说法本身就很滑稽——实际上是园子一直以来对他笨拙又真诚的保护方式。
像工藤新一这种起承转合都能扯到“福尔摩斯”的家伙自然有时候也会被人厌烦,但他的心态和状态以及梦想都属于极度自信的输出型,爱好也没那么小众和晦涩,甚至堪称酷炫,所以并不像元司日子那么难过,甚至偶尔还能有余力,向下兼容般地拉着小兰和园子陪着元司玩一些看似幼稚的、由元司构想的剧情“过家家”,虽然他总是忍不住指出剧情里的逻辑漏洞,然后和元司两个人开始激烈地“修复”bug,争得面红耳赤,等到他俩讨论完,园子和小兰的娃娃都玩到第二轮,早就不知道把元司最初给的设定忘到哪里去了。
6岁的月之本元司心想,如果他们四个人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阳光暖融融的,草坪柔软,朋友都在身边,故事里的英雄总能战胜邪恶。
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因为他将所有现实生活的社交寄托于他们这群仅有的朋友身上,而他们却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朋友和更重要的事。
他看着新一在足球场上奔跑呼喊,看着小兰和园子手挽手分享新买的发卡,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守在圈子边缘的旁观者,生怕一个动作就打碎了这脆弱的平衡。
其实元司是最早看出来新一和兰之间那非比寻常的情愫的。甚至还在暗戳戳地、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创造机会。比如故意把只有两张票的展览券给他们,比如在新一犹豫时推他一把。
可当他们两人逐渐自然而然地走近、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小世界时,元司却又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远离的召唤。那是一种微妙的排斥力,来自于他们逐渐自成一体、不再需要额外桥梁的世界。园子大大咧咧或许感觉不明显,但元司敏感地捕捉到了。
曾经他和新一爆发过一次很严重的争吵,事情缘由的那本书所讲述的故事他已经忘干净了,新一大概也是不记得的,甚至生气了几天后,被有希子阿姨半开玩笑地压着过来道歉,之后还能照常找他一起玩,聊福尔摩斯,聊推理,他说他的侦探侧写,元司说元司的情节设计。
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事实是不一样的。
从那以后,元司更多时候是在倾听。
他不再轻易分享自己世界里那些模糊甚至有些晦涩的构想,因为他预感到那将不会被理解,甚至可能会再次引发争论。
就像足球联赛的时候元司只能坐在观众席上为新一他们喝彩,看着场中那个闪耀的身影,他为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但也有一丝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
他们注定是要渐行渐远的。
走向各自不同的舞台。
属于侦探的舞台光芒万丈,万众瞩目;
而他的舞台,可能只有书桌前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光晕。
他想说的其实有很多,比如“我们没必要这么说话”、“其实我可以做个倾听的人”、“最近你有什么爱好”……但这些话最终都没能说出口,伴随着他的沉默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也习惯了沉默。
就像一层透明的茧,将他包裹起来,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隔离。
等到年岁见长,这种孤注一掷的投入方式已经深刻改变了元司的生活方式,他也只能愈发孤僻,沉浸在由文字构建的世界里,直到日下部泉毫无预兆地踹开门把他拉到阳光下。
那是一个下午,泉像一阵旋风般闯进他的生活,无视他的错愕和抗拒,一把抢过他手上写满潦草字迹的笔记本,大声念了出来,然后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说:
“哇噻,超有趣唉!全都是你自己写的吗?!后续呢?还有吗?可以先让我听吗?!”
到了后面晕乎乎的元司甚至大胆到跟泉倾诉自己的那些傻事,但没想到泉居然会说:
“那像元司亲你这样肯定会成名吧!历史上有名的大作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还有,你给我们乐队写的词真的超赞的!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下次live一起上!”
这份肯定直接、热烈,毫无保留,瞬间驱散了少年积压已久的自我怀疑与阴霾。
在那个傍晚,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暖橙色,也可以说是逢魔之时,元司鬼使神差地、悄悄地、用指尖勾了勾“她”的手。
指尖传来温暖而真实的触感,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想,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这就是月之本元司可悲的少年时代。
就在他沉浸在回忆中时——
一个熟悉的、拳头大小的光球“噌”的一下从堆积成山的衣物中冲出来,周身光芒疯狂闪烁,变色堪比故障的卡拉OK灯球,毫无声调起伏的机械女声愣是给他听出来一种火烧火燎的焦急滋味——
【宿主!宿主!你终于回来了!客服1019一直没能联系上你……能量波动异常干扰严重……你在马甲投放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后台查询到的记录出现了大量乱码和缺失段落!宿主你没事吧?】
突然响起的电子音急切得几乎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恐惧?
一直……没能联系上?
月之本元司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那……在那那个世界一直和他对话的系统又是谁?那个始终与他对话、帮助他指引他、甚至让他觉得“变得有点人机”的“1019”……又是谁?
一股极大的惊悚感瞬间上涌包围了他。
冷汗再次沁出,比刚才更多、更冷。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工藤新一”的名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对于明面上已经“失联”的发小有多么冒险,几乎是凭借本能滑开了接听键。
“笨蛋!你被骗了!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来头?博士的插件完全失效了!我给你发的消息全部被拦截了,这绝对不是现在的科技能够做到的事……”
电话那头的江户川柯南气的牙痒痒,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阿笠博士焦急的嘀咕,他就知道元司这家伙陷入那种创作狂热状态后又容易多想又容易轻信,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诈骗了!甚至当着自己面消失了!这对于“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啊!
“听到没有!元司!”
月之本元司握着手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旁依旧闪烁着、喋喋不休甚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卡顿的光球——
【宿主?宿主你能听到吗?请回答!当前状态极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