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结果她也许找得到,也许找不到,但都不是靠哀伤能得来的。
人心贪婪她就遏制贪婪,失之觉察她就严加掌控,贪功者私欲繁多她就扩大权势到没有人能忤逆!
她能够改变这些的!
几番思虑在脑海里纠转复杂,实际上也不过是片刻的事,禁卫军仍旧占着上风,而部曲们也还没有到颓势明显的地步。
只是闼门前,血腥气已愈发明显,启蛰估计着部曲这边完全丧失战斗力起码还需要三刻钟,正盘算着要不要派个人回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哒哒的清脆马蹄声。
部曲们早已实力不支,闻此个个盼望,希冀着来者是自己这边的天降神兵,甚至来不及去想这单人一马能有什么用。
禁卫军也看过去——即便知道宫里的守卫力度,但见这群部曲眼睛放光,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准。
启蛰面色如常地回过头去,看到来人才意想不到地挑了挑眉,来者居然是褚辞玉!
他额头沁出些汗珠,眼中含了十分着急,目光匆匆掠过众人,在看到启蛰时才终于落定,放下些心来。
褚辞玉过来时路上碰到大批禁军往帷宫赶去,然而那群人行色匆匆,问也无人开口,他心下不安,只好更勤地挥鞭奔去。
好不容易快到闼门望见了人影,没想到远远地就听到列阵的口号声,进而是伴随着嘶吼的交兵声!
越靠近心里就越害怕,唯恐启蛰受到了一丝伤害,又恼自己为何那时要犹豫片刻,没来得及和她同去,她若出事,他便是跟去地府也无颜敢见了!
幸好,启蛰身在最边缘,看起来毫发无损,他忙去到启蛰身边,声音紧张到变形,几乎是喊问了,“阿蛰、你没事吧?!”
启蛰此刻神情威严,见他来了虽然欣喜也是在心里,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淡然道:“无事。”
褚辞玉细细打量了启蛰周身,见她确实无一丝血迹才放心下来,随之又是后怕,她这样连盔甲都没有地守在这,虽然有四火人列在身前保护,可到底兵器无眼,但凡伤着可怎么好!
他一牵缰绳,驭马稍动,斜斜挡在启蛰前方,才又仔细回看,发现她虽然无伤,却莫名有些低落,似乎在隐秘地难过。
他皱了皱眉,这才看向场中,发现最中心处率人与启蛰对立的,正是她的总角玩伴考雅相,不由一惊,“那是……考家二郎?!”
家丁们见来者不是己方增援,甚至连样子都不是那种和人交手过的狼狈,而是毫发无损,纷纷怀疑起考雅相究竟是否像他说的那样有后手——否则何以禁苑里面这么快就来了人!
他们一边希望真像考雅相说的那样能获得封赏,一边又害怕自己是不是被骗了,心态上两相纠结没有主意,再抵御禁卫军时,就变得不敢尽力又不敢不尽力。
考雅相完全无视这些人的想法,只在看到来人不是考篁时,目光才划过一丝失望,随即重又眺望远处,颇为急切。
褚辞玉担心地看向启蛰,不管考雅相是了为什么要这样,但现在这阵势,实在是不难猜测后果,这样和昔日朋友反目,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感受到目光,启蛰摇摇头,示意褚辞玉不必担心,她看向场中,沉吟几思,抬眉看了褚辞玉一眼,褚辞玉顿时会意,点头应答,目光却有些惊讶。
他转过头去看向众人,视线在触及考雅相和那些部曲时则变得深沉复杂。
且不说陛下和阿蛰平日不曾苛待于他,即便真有什么,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道理虽残酷了些,但也是臣子本分,平头百姓尚且知道忠君报国的道理,考家深受皇恩,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是不忠不义!
而他身后那群部曲,既知主上不义,却还助纣为虐,也是叫人不齿!
这世间大多俗人,没几个不想谋求富贵,都是正常,可如今政治清平天下安乐,若因为这些人让王朝动荡,生灵涂炭,其罪责实在不是一句无知就能敷衍过去的!
何况,他垂下眼眸,这还远远不是结尾。
眼下死伤纵然惨烈,但等到查处叛党抄家灭族的时候,才是浩劫开始,既有成王败寇一说,掌权者当然就最忌讳造反,逢燕柔刺杀一事阿蛰止步于三十口之内已是古今少有,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即便诛杀了贼首,又有几个君王真能做到就此安心,罢手不查?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又有多少无辜性命会被扯进去?
启蛰在新罗平叛时,有一场战役敌匪凶悍,为了鼓舞士气,曾允诺将士可以自得叛党财物,他那时于心不忍,自己走出了帐子,启蛰遣散人后找到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若不忍心,可以出去避一避。
他那时其实并非不明白,有些人或许确实可怜,但并不无辜,只是眼见杀戮,仍无法不动容而已。
他一直知道启蛰不是一个对生命逝去毫无知觉的人,却不想此情此景她竟也能有如此胸怀!褚辞玉仰慕之情愈深,凝视片刻,转头朝那些人喊话道:
“考雅相,你父子深受皇恩却行悖逆之事,如此行径,禽兽尚不能为,秽德彰闻终将万世所唾!此时停手,不至于泥足深陷,若敖之鬼,岂不可鉴!”
目光扫视过那些部曲:“方才刘将军已前去禀报,陛下知道后必然很快就会派人过来,禁苑里整军待发,你们大可以自己掂量是否是禁卫军的敌手。
“但我要提醒你们,一旦大队人马赶过来,一切就都无可回转!再负隅顽抗下去,也不过多撑个一时半刻;死在这里,无非是多了一具无人认识、坐实谋反的白骨,做这种犯上不道之事,连累死的可不是别人的父母儿女!”最后这句话加重了几分力道,冷肃的声音如厚钟泛传于禁苑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