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势在必行地打起来,禁卫军人数战力占优故而愈发躁动,早时的持戟甲这会首当其冲,率先跑过去挑杀了一个部曲,其他部曲见此极为恐慌,只好也握紧武器豁出命去。
考雅相此时一挥手,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跟喊道:“良田千顷,赏钱万贯!”开始底气不足,喊着喊着,倒也真壮起胆来。
刀兵相交,两波人战成一团,禁军这边刀刀见血,不断变换配合,那些部曲虽然不是新手,有过训练,但也不过是简单的操练,又哪及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只是绝境之下更加激发勇气,眼见着死路一条,只好更不顾一切地反杀回去,甚至打伤了不少禁军开始抢夺起武器来。
队正开始时心虚又顾忌着长公主不敢太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了,不断发号施令围剿对面。
那边部曲同样激动的呐喊着冲了上去,厮杀激烈,很快地上就堆了不少残肢尸体,血流淌下来,在黄地绿草的禁苑里显得格外惹眼。
启蛰皱了皱眉,这一切真是陌生又熟悉。
比起新罗之役,此时此刻的战斗,理由是不一样的,地点是不一样的,身份是不一样的,场景却又是一样的。
不过最最相似的,呵,她想起郭滔——还是有人同样违命这一点。
从长公主的位置来讲,其实这并不少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更有些欲望因为身份和所处地位而被放大,但再怎么大,落到细微处和每个人头上时又会不一样,彼此缠绕反反复复错综复杂。
在新罗时,许多百姓被叛党劫掠,有一些更团结一致,然而有一些却为了蝇头小利彼此伤害,她曾经好奇:为什么有些情况下的战争能够让人们表现出团结,而有些时刻,则变为了争抢呢?
启蛰冷眼而视,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有多少官员在刚提拔的时候也是信誓旦旦要做出一番成就,然而重权厚禄享受着享受着,就全部变成贪婪了。
他们贪婪不要紧,可伤害的却是容朝百姓,这些人打着皇室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谋利,这叫人怎么能忍?
所以朝廷不断的颁布命令,就是要改变这种情况。
然而其实她也明白,就算是不断遏制,这些蠹虫也会源源不断再生,可即便如此,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去忘记不耐,继续修剪,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本分。
启蛰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像往日一样,铲除叛党安定社稷,当初可以在新罗平叛,如今这么几十个人,自然更不在话下!
但……
她抿了抿唇,看向考雅相的目光仍是压不住地露出些悲凉,忽然想起阿娘曾经说:宗室造反或旧友反目这种事,一个皇帝一生至少会遇到一两次的,来日你们遇到了,记得要去自省,但不要过分自疑。
她很想像当日一般,轻嗤一句:我才不会难过,背叛的人,永远不值得人难过!
可不知为什么,一阵淡淡的的悲伤还是从心底泛起。
眼前的场景看着确实麻木,可鼻子还能清楚地闻到不可掩盖的血腥气。
启蛰闭了闭眼,其实一过来就感觉到氛围不对,甚至对考雅相要做什么已经有所猜想,但当他真的那么直白地说出来要取而代之,还是让她心底一惋。
这不是为他,而是为他和自己这么多年的相识,为曾经亲如手足的朋友竟会这样。
她不免自问:我真的能把这一切推脱于人心难测欲壑难填吗?还是确实是我疏忽了,所以才导致这一切发生?我到底是该自省行事不足,还是不要自疑,牢记人心善变?
思及此,她自嘲一笑,还好不是她哥看到,否则连她都这么想,换了她哥怕不是要自闭个几天几夜了。
这倒不是臆测,她哥还是太子的时候,当时宠信的一个小寺人曾偷偷向阿娘报信,说东宫里有人告诉太子:他们的生母是被如今的皇后害死的。
阿娘处置了那批宫人之后,阿兄很难过,不仅是更认定了那人所说属实,更是觉得东宫素来一心,竟然也会有人告密!
难道未来,所有看起来亲近信赖的人,都有可能会是我的敌人吗?他当时惶惑难过的神情忽然就浮起于心,自己那时觉得阿兄是过分哀伤了,直到今日,才能明白阿兄当日心情。
和自己的好朋友站在对立面你死我活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他呢,启蛰看向考雅相,他也是要让自己死吗?
——可,难道就凭这些人?
启蛰知道今日不该过分悲春伤秋,可令人惊讶的是,比起激烈的情绪能够控制自如,那些如水如绸般的酸涩轻绞,反倒更难禁锢。
呵,这么看起来,听闻和实际遇到果然永远都是两件事,也难怪阿兄要认准一个人自此不放手了。
如果每一句听起来认同的话都是刻意为之,怎么会不让人感到悲哀呢?
然而启蛰自视内心,西北楼高纵然知音稀少,又何尝不是一种责任,如果能看到天下因自己而隆盛丰饶,不是比什么成就感都更足吗?
她握紧拳头。
不,绝不能被这种情绪裹足不前,哪怕是朋友,也不能让她动摇,不会让她痛苦,不会让她自我怀疑!
考雅相造反不论原因是什么,事后调查也就都知道了,不必杞人忧天;调查知道不了的,也不可能因为她放他一马就轻而易举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