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啊史书,为何你不肯记住普通人的姓名呢,他们不也是在天地斗转下,喜怒哀乐地活了一世吗?
师长让我背诵效仿那些圣人贤者,可我又何曾因他们而走出困境,不全都靠我自己吗?
难不成有一日天地再合,混沌重开,上一任劈地补天的盘古女娲还会被造化新孕育的生命顶礼膜拜吗?
挑挑眉,阳淑转起戒圈,忽然再度想起往事。
那时扶风还不叫扶风,连人也还在牢里,身上带着镣铐,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扯着枷锁,目眦欲裂地质问她:难道你不恨吗,既然恨,又为什么不去复仇!
她当时只是摊手一笑,我若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就算了,知道了以后再偏私,那不是显得我很坏吗?何况你既然真恨极了,又无法报仇,为什么还不去死,要苟活于此?既然活下来,为什么不选择舒服一些的方式?
扶风愣住、震惊,过了半月,终究成了大长公主府里的扶风。
阳淑唇角微勾,看向远处黛色山峦,山头薄雾缭绕,终年不散,但人如果踏进去,会发现眼前景致却并非不清晰。
她曾经无措,曾经恨过,曾经想要复仇,也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峰回路转,庶兄反倒先死了。
如今一切都随风逝去,关心好当下更重要。
至于阿耶阿娘,她重新闭目,微微一笑,及时行乐,终有一日再相见的。
阳淑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点,甲看看启蛰,自觉明白阳淑心意,便柔柔道:“您方才与长公主谈了那么久,似乎很是投机,长公主如今仍旧炙手可热,若与她交好,对您和郡主也是好事。”
面首乙白了甲这个没脑子的一眼,忙道:“咱们府哪稀罕这些,主子可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
阳淑一声哼笑,不做应答,反正来往的人即便听到了,也会以为不过是两个无知男子的粗浅言论,不会当真。
——甚至没准还会多点爱心和包容,毕竟,俯视的笑容总是很和蔼。
何况,谁会这么想不开去找启蛰给无关紧要的人上眼药,真耽误了事,下场怕是比刚被拜为太原府尹,就一贬成庶人发配回茂州老家的冯宵还惨。
虽然长公主说是觉得此人上表谄媚,尽言佛事,不像是想做官倒像是想入空门,既如此不如偿其所愿回家当和尚去吧,但谁不知道是因为这厮没有脑子刚被调来长安就出言不逊,冲撞长公主被杀鸡儆猴了呢。
世道历来有权者居上,连她这姑姑,也得小心着点小女孩的眼色呢。
阳淑看向启蛰,因为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挥袖间神情果决,周围人唯唯而和,想来就算不是处事在理令人拜服,也是王者风范迫人臣服。
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回忆变多,阳淑抚了抚发丝,她竟莫名地想到了盛姿。
……好吧,或许不是莫名。毕竟她们真的很像,只是启蛰没有那份郁郁之气,更加大胆冷硬,也更加耀眼。
但要说疯,却及不上她母亲。
她其实对盛姿这位同窗没什么印象,也从不羡慕盛姿。
一个臣子之女,即便是在秘书省伶牙俐齿小有名气,哪可能有公主过得痛快,就算成为了皇后,心气不顺外加操劳过度,三十几岁就天天吐血,人也早早没了,有何可羡?
可穿过围在启蛰身边的人群、循次递远的桌案和几十年光阴,直到光隙透过林叶打在身上,她伸手接住,才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人,却培养出了启蛰。
她不羡慕她,却羡慕、妒忌她培养出了启蛰。
时机太过正好,阳淑的目光落在手心明黄色的光晕上,难得地询问自己。
我是否曾经拥有宏心壮志呢?
或许吧,但也在发现公主不许上朝之后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了,毕竟不让她贡献的人,如何能说她没贡献呢。
比起盛姿早年语中不甘,想要所有身份不同的人都有同等的机会,她似乎从未细想过这个规则,就已经认命。
可今日想来,盛姿到底是做到了一半,她把启蛰培养成这个样子,去让她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她羡慕她培养出启蛰,是否代表她实际上也是不甘的呢?
面首甲和面首乙看阳淑坐在这里敛容不语,眼珠转得飞快,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连她为何忽然沉默都不知道。
阳淑目光扫过甲乙二人,忽然就有点后悔了,还应该让扶风来的,但扶风是罪臣之后,聪明是聪明,真干出点什么事倒霉的可不只是他自己,摇摇头,还是不让来是对的!
于是鲜少见的,她扪心自问了一会,然后发现,其实还是不。
她很乐得于现在的享受——倒是和吴王的想法差不太多。可如果当初她的母亲也这样呢?唔……可她的父亲也不是启斐那样的,好像还是只会这样继续过一辈子……
阳淑在那里动起了数年不转的脑筋,难得一问一否颇有些自得其乐,远处一个身着绿袍环佩叮当,像根青笋一样金钗年纪的小少女风一般跑了过来,甲乙都退下行礼。
“阿娘,阿娘!”
阳淑看过去,她女儿提着裙子跑来,拉住她的衣服指向猎场深处,“阿娘,刚才那边有个姐姐射猎好厉害,我也想那样,我能去玩吗?”
“呀,她在那儿!”灵涓惊喜地指向启蛰。
“!”阳淑睁大眼一把捂住灵涓的嘴。
“呜呜!”灵涓在她怀里扭动,阳淑提了口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放开捂住灵涓的手。
“阿娘,怎么了嘛?”灵涓撅起小嘴,一脸不高兴。
阳淑拍拍她的小脸,灵涓蹭了蹭脚,还是扑进母亲的怀里,阳淑心爱地拍抚她的背。
驸马早逝,这么多年她才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贯,连秘书省的小学都不怎么按时去,可如今,竟然也会这么想吗?
阳淑本想拒绝,可想到方才种种想法,忽然犹豫起来。
她并不渴求孩子出类拔萃,只要健康快乐就好,可这种想法究竟是不是灵涓想要的,只有灵涓长大了才能告诉她,可灵涓如果按甲种教育长大,性格既定,别说能不能让时光之门大开再回来告诉她,就连会不会意识到还有乙丙丁的成长方案都不一定,还真是无解啊……
阳淑揉了揉太阳穴直觉头疼,真是一辈子不动的脑筋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启蛰那边忽而聒噪一瞬,阳淑下意识看过去,原来是近日常跟在启蛰身边的女吏过去递了一道状文。
那小吏一身御史台衣裳,见启蛰接过状文阅览点头,立即表情认真地讲起来了。
看看那边,再看看灵涓一脸期待的样子,阳淑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
为何还要这样一成不变,不是,已经有人做了例子吗?
与自己的认命不同,灵涓站在身前,水灵灵的眼睛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像是最鲜活的希望。
阳淑终于明白盛姿为什么要给启蛰改名,因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变数。
阳淑亲了亲灵涓的小脑袋,笑着问:“那你愿意去国子监学习吗?那儿的学生虽不如秘书省的地位高,但却是一群和你一样想要发愤进取的姐姐呢。”
灵涓欣喜点头。
阳淑揽住她抱进怀里,脸颊轻轻地蹭着灵涓后脑发丝。
也罢,她这辈子如此,至少可以让孩子做自己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