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郁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启蛰和一群宫人笑成一片的样子,他跳站在启蛰面前,笑盈盈地开口:
“蛰姐姐在笑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声如空谷玉磬。
启蛰还未如何,阳淑和山茶已同时在心里惊叹一声。
瑟郁婆今日一席玄色斜肩袍,毛边藏红,里面是白锦、领口绣湖水蓝祥云纹的衫子,以绿松石和红珊瑚项链做装饰,配有金链子,单边宝石耳坠,衬得他矜贵活泼。
因奔跑而来,他额间略有汗珠,却不及目光炽亮,那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风采把阳淑馋得几乎快流口水。
她上下打量起瑟郁婆今日穿搭,才发现原来异域风情并非情趣而是这般惊心动魄!
可惜可惜,她摇摇头,这么漂亮的少年,怎么就没看上她呢?
阳淑在心里扼腕叹息,山茶就简单多了,她咕噜咽了口口水,随后立即看向启蛰,只等着启蛰略微动摇一点就赶紧提醒她。
这确实不能怪殿下了——毕竟换做自己,山茶自认真的很难把持!
宫人们也暗戳戳看向启蛰,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仿佛只等她一松口,京中就会立即重新恢复对这个异族王子的恭敬客气。
可启蛰仿佛没有看见瑟郁婆今日是如何光彩照人,笑意逐渐收拢,“你来这里做什么?”
瑟郁婆没料到她的冷漠,神色有些慌张,“我,我……”
“没人告诉过你,在宫里要进退得体吗?”
瑟郁婆咬住唇,手无措地揪了揪袖口。
启蛰还在加码,“吐蕃近日频频寇边劫掠,阿兄为此事烦恼不已,你回去吧,不要让他见了你更为心烦。”
“我……”瑟郁婆身形微微颤抖,眸中已有泪水,他无措地看向山茶,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启蛰的态度转变会如此大。
弱猫一样的眼神太过可怜,山茶都没忍住,朝旁边瞥瞥眼,示意他快走吧。
瑟郁婆看了看启蛰,见她仍然不假辞色,退后两步,这才咬唇跑走。
旁观完这一幕的宫人们彼此交换眼神。
阳淑看着瑟郁婆仓惶的背影啧啧一叹,“你对他这么凶干什么!劫掠的是他叔父又不是他,你可别把对靺鞨部族的气发在他身上,人家又没干什么。”
说的是前些天渤海国的靺鞨王想攻打另一个靺鞨部族,却被其弟阻拦,认为他们已经臣服容朝,再攻打另外一个同样臣服容朝的部族是不敬。
靺鞨王不快,想杀了弟弟,却被极得人心的弟弟反治,仓促之下逃到了容朝,被人引荐上殿。
启翛本想封个小官留他在京,但启蛰一向主张对待外族要恩威并施,长期寇边骚扰的外族不能因为他们打不过求饶就同意和好,图省事只会助长这些人朝三暮四的气焰,坚决要处死靺鞨王。
启蛰如此坚持,启翛也就顺其意而为,封了其弟为新靺鞨王,顺带敲打了一下在京的各族质子。
启蛰重新恢复笑容,看向阳淑,却有些公事公办的语气,“阿姑想多了,我何至于针对他,不过是想要告诫其他夷族,要他们安分守己罢了;再者,在京蕃客不少,我若太过亲近他,厚此薄彼可不好。吐蕃频频寇边,阿兄也不厌其烦呢。”
说话间,到了帷宫。
所谓帷宫,其实就是平坦处数十个搭起来的帷帐,只是各有装饰,第次分明。
旗帜高悬,烈烈风中飘于帐顶,下方则是穿铠甲持武器的卫兵,旁边宫人们来来往往,各有其分。
朝臣们三三两两,围在帷宫前商讨,有些严肃有些和悦,启翛坐在长案前于众人中心,见启蛰来了,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启蛰遂和阳淑告别,过去和启翛说话,没多久,又有朝臣过去找她商讨政事。
阳淑微笑着告别启蛰,一路寒暄着不急不慢地朝坐次走去,而她席案旁翘首而立的面首甲和面首乙,早已经像胡亥盼赵高了。
这二人入府早,已多日不得恩宠,却不知为何,公主没带近日宠爱的扶风,却带了他们两个,难得老天开眼,两人都卯足了劲想好好表现一番重获宠爱。
因着坐次较远,二人毫无顾忌地互瞪了一眼,看到阳淑走近,又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去。
甲:“公主是不是渴了……”
乙:“奴给您晾好了茶~”
甲乙二人互瞪了一眼。
啧……
阳淑坐在位置上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还是这一套,一点创新都没有,连褚辞玉的话本子都迭代到时光之门大开,一个公主只能有一个面首了,这俩人居然还在用八百年前的老套路。
也就是她这里的养老福利比较好,待满五年可以终身拿薪,要不然分分钟把你俩送象姑馆去,感受一下来自新人强有力的竞争!
好在虽然人没趣,手上功夫却不错,一个掐肩一个捶腿倒也舒服。
大长公主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避世多年,周围人许久没见她如此做派,一时怀旧倒也纷纷侧目,连启蛰都百忙之中促狭地看了一眼过来。
阳淑自然是注意到了启蛰的动静——岂止是她,在场所有人无不时时注目启蛰。
看着她在群情愤慨的激烈讨论中也不落下风控制全场的样子,阳淑极力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
其实她曾经也是王朝里最受宠的公主,有疼惜她的母妃和偏心她的父皇,被所有兄弟姐妹敬畏的父皇,私下里却会揽住自己说,阿耶阿娘与小奴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少时无论怎样顽劣淘气,阿娘依旧宠爱阿耶依旧纵容,旁人无不敬而远之,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了十几岁,直到大难临头的那一日。
阿娘被嫁祸巫蛊发配太庙,随即去世,接着就是害了母妃的庶兄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她到底是怎样没心没肺地过了十几年,居然直到拿了匕首打算和太子鱼死网破时,才被扑过去拦住她的婢女告知了母妃与兄长的恩怨。
——竟然是一向温柔的母妃先害死了他的阿姨……
回忆起知道真相,整个人错愕又无助的那天,阳淑握紧扶手,深深叹了口气。
多少年前的旧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如何放下的匕首,只记得先帝刚登基那两年,所有人在背后的指指戳戳。
也是很有意思。
她弑君,他们肯定会阻拦,如果成功了还会被史官写成罪大恶极,真相多说也就保留十五年,然后就会变成民间杂谈里最不可信的那一版;失败了呢就嘲笑她不自量力,每过一甲子就多给她编制几个罪名,以警戒后世。
她自杀,别人就要叹惋好死不如赖活着;她隐忍,他们又要说她没骨气。
说到底,她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人,不是启斐能卧薪尝胆十几年去复仇,不是盛姿,有奇怪的想法要去坚持,做不到启霁那样没心没肺,没办法像王叔那样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更不是小五弟,与众人都无仇无怨能做个透明人。
她只能尽量不像大姐那样因为压抑而疾世愤俗,多给自己找找乐子。
因为她本就是个无措的人,连拿刀去复仇,也更多是为了一了百了,还被人夺取了不共戴天的勇气。
阳淑垂头,轻轻摩挲起扶手来。
其实后来,她也像一些历史名人一样,抱着书翻翻找找想找个办法出来,无奈,那么多死去的人中,只有后来又东山再起的才配被记录,她这样的,运气好了也只是一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