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家”这个职业，有一个明显的好处：

即便你终日无所事事，其他人也会给你套上“寻找灵感”“创作瓶颈”“风格探索”等各种各样的标签，让你的行为听起来理所应当。

当然，经验丰富、别有用心的观者另当别论。

而一天工作10个小时，日复一日，形成规律的“多点一线”生活方式，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案，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

严丝合缝，别人无法横插一脚进入你的生活，当然，也赢得了一个“热爱并专注”的标签，比前几个好听不少。

但这两种生活方式的共同之处，是拥有大量不被观察、不受打扰的私人时间，而这些时间里，你可以做很多事。

一位社会学家经过多年调研，用一本不失风趣通俗的学术专著，描绘了枫丹不同阶层的“画像”。你听说过一些社会中层将这本书奉为圭臬，模仿着书中对上层阶级的描绘，改变自己的家装风格，食物选择以及阅读材料。

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些改变意味着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以及更加丰富的知识获取途径，钱包变瘪反而在其次。

至于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你没有那个闲心和兴趣去批判，其他人跟你没有关系。

但你还是拜读了那本书，毕竟你需要为自己作品的受众画像，调整自己的创作风格。

连环套式侦探小说以及冒险小说的主要受众，是枫丹的青少年，或许，对于阅历丰富的人，你的作品还是有些幼稚了。复刻社会百态，写出《人间喜剧》这样包罗万象的作品，恐怕你还需要很久很久。

前提，你是一个普通的作家，有自由且充足的成长空间，方桌一隅就是你的全部人生。

“在写什么？”

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抬起头，机械钟的时针微微颤动着指向花体小字“12”。

“晚上好。”你收起纸笔。

那罐翘英庄出产的茶叶被你藏在储物柜最深处，是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消耗品，只会被用来招待客人，你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喝，也没那个兴趣和闲心细品茶与茶的不同。

阶层鄙视链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也用不着费心装得高雅——无论如何，蒸汽鸟报社的编辑见你时，总是习惯性摆出那种造型可爱、专门用来招待孩子的精致糕点。

你没有琳妮特的细腻味觉，泡茶方式，是你从她那里唯一学到的东西，虽然还是很粗略。

林尼似乎不介意，他端起茶杯匆匆喝了一口，便压低声音，开始讲述。

你只是沉默地听，不带表情，也没有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垂眸望向茶水的微微涟漪。

等他讲完，你也记得差不多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你迅速收拾好茶具，擦干净水渍。

其实，林尼的来访出乎你的预料。

市面上的小说里有一个听起来很酷的说法，“情报交换”。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处工厂废墟碰面，用不知所以的暗号核对身份，而后告知对方一些惊天秘密。紧接着，就是迅速行动，挫败“敌人”的阴谋。

听起来的确刺激，但情报行动两手抓，对于正常人来说，还是过于勉强了。

对于一个周密完整的组织，“尖刀”只是手段之一，不是全部，更不是用罢就丢弃的消耗品。每个成员都是零件，在自己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层层传动，带动这架庞大的机械稳定运行。

总而言之，他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

你和林尼和琳妮特兄妹，还是有些不同。

这对魔术师兄妹搭档，虽然私下里有独特的性格，但他们活动于公众的目光下，行事并不低调。

而你，可以是一位书记员，或一位护士，如果有机会，甚至可以耗费数十年时光，成为一位考古学家，让枫丹的高级官员欣然造访自己的考古营地。

独立行动，单方向发送信息，无人联络，自力更生。

但你成了一名作家，像隐士一样生活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虽然年纪不大，默默无闻。

为什么呢？

如若真要追溯，或许，源头依旧会回到面前的人身上。

二、

你庆幸自己有一分特长，可以在布法蒂公馆里，找到属于自己，难以被替代的位置。某种意义上，你和那位机械大师菲米尼有点像，没有人会把他异常的沉默寡言当作缺点。

很早，或许是几年前，摆在你面前的，不是油墨与白纸，而是沐浴在昏黄灯光下、复杂而精细的山地沙盘，红色的标注旗被小心插在特定位置，如鲜血般扎眼。

那时候的你，远比现在矮小。熄灯后的黑暗里，“家人”的呼吸声渐渐淡去，半梦半醒间，偌大的沙盘拔地而起将你吞没。

你置身于罕有人迹的幽深密林中，繁茂枝叶遮蔽了星月的光辉，你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想象星辰的方向，依凭记忆一步步挪向前方。

“野外侦察与隐蔽”训练，一次性通过考核的只有琳妮特一人——她的能力，划定了你们的得分上限。

但那位教官仍对你抱有一定期望。大手一挥，一位严厉的女士，任职于冒险家协会总部的地理勘测员，出现在你的面前。

植被、水文、气候......大量的地理知识。这位特殊的教官在公馆停留了三个月，受训者仅有一人，也就是你。

而后，你被安排到琳妮特身边，她新近获得神之眼，多次成功执行任务，经验丰富，如外貌特征所展现的一样敏捷。

或许是因为训练期间的印象，琳妮特虽然态度冷淡，却没有表现出排斥。

那是一段有趣，也颇有压力的时光。你最感不安的事，就是某种可能性——因自己计划不周，拖她的后腿，置她于险境。

【父亲】不喜欢这一说法，你只能将“自行撤退”的任务失败预案压在心里。

有真正危险的任务，一定要告诉琳妮特。你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

琳妮特很少说话，她会默不作声接过你梳理的信息和行动方案，默不作声看完。她比你高一些，你微微抬头，惴惴不安地等待她阅读完毕。

她一向沉默寡言，张口说出的每一个疑惑，都像是诘问。

而执行任务的途中......

你只能利用死角，小心翼翼绕过望风者。而琳妮特，不仅熟练自如，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可以在迅速转移的过程中干掉哨兵，不留痕迹。

具体任务，一如潜入重地、拍摄重要文件，琳妮特会独自完成，而你转移到下一地点，等待行动结束，准备接应。

她不需要你的配合。即便只是吸引注意力。

“管好你自己。”她只匆匆扫了一眼“优先”预案，便迅速翻过，冷淡的声音仿佛淬过冰雪。

她说的对，你的实战经验严重不足，但无论是谁，都很难不被这句话刺伤。你不敢再问，但还是依照规范，将这类方案作为备选放在尾页。

“你就像活的地图。”这是她对你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应该是在表达肯定。

但当晚，琳妮特的哥哥林尼找到了你。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预案手稿，连同你近一年间记下的日志。

次日，你和琳妮特的协作被中止。

黄昏时分，你回头望了一眼，公馆顶层的闪亮砖瓦在夕阳下粼粼闪烁，很快隐没在视野中。

或许是因为，深秋的夕阳沉落得很快；或许是因为，你和公馆的距离越来越远。

接纳你的，是枫丹境内负责后方资源调配、情报整合的工作组，隶属“愚人众”。那里有经验丰富的分析师，有托称档案管理员、把控枫丹多地情报网络的“八脚蜘蛛”，以及几乎从未出现、负责联络住房与交通、暂时提供行动资金的本地“商人”。

建筑嵌入山体，建造者别出心裁地保留了横亘的树根，让它们成为内部结构的一部分，根系间卡着厚厚一层灰尘，死去虫豸的尸体和一团一团的废纸混杂在一起。非会客区域，打字声、翻页声、工作人员的交谈声，橱柜的开闭声......此起彼伏，只有会客厅来了“客人”紧张地汇报工作时，会稍微安静一些。

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自那以后，你便甚少见到阳光。

即便是现在，在某些人眼里，你还是被归入“孩子”这一范畴。而回到那时...

“童言无忌”，或许因为此类原因，你是唯一一个行动受限、不允许自由外出的“员工”。最初几个月，平均下来，你一天对别人说的话不会超过五句，包括早安和晚安。

除此之外，你清晰记得其余每一句话以及前后场景——多数情况，是工作人员在午间闲暇时，出于好奇却毫无营养的询问与逗弄，少数是对经手文件及数据的说明...对于纸质说明的口头说明。

信息如流水，记录了时间的流逝。这段经历无疑是一笔财富。

不只是各地风物，无数超乎想象的“偶发事件”，也让你的思维更加缜密。

虽然终其一生，你和那些递交报告的人或许只有擦肩而过、相见不相识的“缘分”，那些人也不会想到，他们将不经意间赠予一个尚在成长的陌生女孩，属于他们的宝贵经验，并以这种方式，被记住。

但这段时光，终究到了尾声。

你至今无法确定，那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愿去回忆。

或许，事情的起因，是那位“新员工”。一头蓝色卷发的年轻人，20岁出头，身材瘦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你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不耐烦，和一种莫名的“讥嘲”，尤其在他与其他工作人员聊天的时候。

但他的能力的确出色，并且不止于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一部分......你隐约觉得，他有所隐瞒。

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你捕捉到这样一些信息：

·空降员工，不知底细

·跟愚人众上层有关联（存疑）

·丰富的医学、心理学领域知识

......总而言之，是很厉害的角色。

年轻人的到来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过了几周，突然有一天，这位年轻人对你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他说服你挤出时间，做了若干“知能测试”。其实你不能理解，有的测试只是平平无奇的试卷，你并不认为结果可以反映出什么，却也没有细问。

或许，其间穿插的记忆力、条件反射测试，才是他所注重的“关键”。

“你不好奇吗？”

年轻人暗红色的眼睛闪动着难以形容的光芒。

好奇？兴奋？不......都不是，他的神色让你感到不安且畏惧，压抑着瑟缩后退的冲动，你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我对这方面的知识没有了解，您说了可能我也听不懂。”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你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被战斗-逃离生理冲动所左右，但你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

“极度紧张的时候，会表现迟钝，初步假设是神经极度活跃，大量信息充塞......”年轻人后退一步，移开视线，似乎在自言自语。

暗红色的眼睛再次转向你。你恰才成功冷静下来，感受到掌心的尖锐疼痛——也许指甲刺穿了表皮，幸亏没有流血，但最好借点酒精来消毒。

你缓慢呼出一口气，再次对上年轻人的视线。

“超忆现象”，他再次开口，“可以说是一种天赋，也可以说，生物随机变异造就的‘缺陷’。”

“测试结果就在这里。”他把手中的一叠纸扔在你身侧的桌面上，短促的笑声里没有喜悦。“我很好奇，你看了之后会作何想法。”

“够了！”

冷漠的女声从门侧传来，带着冰冷的怒火。

年轻人再次拉开一段距离，没有望向声源，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内。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父亲】，那位神秘而威严的、布法蒂公馆的管理者，你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她缓步迈入屋内，你低头行李。

“过来。”【父亲】说出了你的名字，下了简短的命令。

你不安地走近，加快脚步，唯恐自己过于拖沓，让对方失去耐心，又担忧失态绊倒。你站在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望向她的眼睛。

血红色的十字逼视着你，从上到下打量着你，片刻后，【父亲】挪开视线。

“离开这里。”

她身后，身着紫色长袍的至冬术士拉住你的手腕，半推半拉将你带出了屋子。她指了指会客厅的长沙发，示意你坐下。

短暂犹豫后，你摇摇头。

年轻的术士叹气，抬手理了理你的头发。隔着面具，你想象不出她的长相，只能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

她沉默地端详了你片刻，而后给了你一个拥抱。

前些天，你曾经站在这个位置，旁听布法蒂公馆和情报组的交流。公馆不久前被卷入一场背叛，一批行动组成员身份暴露，导致行动失败，这给情报组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情报组到场的人很多，加上书记员一共5位，包括那位蓝发年轻人。

公馆派出了两位成员，一位着装雅致的年轻女士，一位是熟面孔，虽然你和他实际上没说过几句话，你的日志至今还在他手上。

你们回避了一些重要话题，来到门外隔音的回廊。

你们没有什么话题可讲，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林尼斟酌着先开了口。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声音平静，“你的日记我没带来，如果有机会，之后托人转交给你。”

日志和日记...应该有区别。

“谢谢，费心了。”

“其实...”少年犹豫了一阵，“虽然现在说太晚了，琳妮特一直很感谢你。你做的行动计划很优秀，你离开后，【家】里的后勤组换了血，大家都看了你写的方案，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参考。”

“很遗憾，没有向你告别。”少年叹了口气，故作轻松笑道，“也好，现在知道你在这里，我们就可以联系你了。大家都很想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

你微微偏头，移开目光。

“真的很抱歉，那时候走得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嗯，因为还在训练中，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信件联系的话，我需要问问许可。”

“哦？你先前没有打听过吗？”语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

“...之前管得比较严，抱歉。”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少年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正前方。

你一惊，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

“走神了？”林尼笑着，直视入你的眼睛。“怎么感觉你变胆小了。”

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微微摇头，似乎为此感到无奈。

他随口问了几句生活状况，而后竟一发不可收拾，从工作内容到饭菜作息，似乎非把这里的一切生活细节弄清楚不可。直到你正色，严肃地表示有些事情不能透露。

那时，你象征性做了个总结。“这里的很多事都是绝妙的小说素材。”

“好吧。”魔术师从善入流地改变了话题。

从头到尾不需要思考话题，刻意推动对话，的确十分安逸。略略回想，你们居然聊了快一个小时。

“既然这样，想看魔术吗？刚才看了一圈，这里似乎没有猫的痕迹？”

好吧，他偷偷带了一只猫进来。林尼琳妮特兄妹养了几只猫，你一度感觉，他们和猫这种生物有独特的交流途径，否则它们怎么会如此听话。

...藏在帽子里，是本事。

想来，会不会是林尼...

思绪被门的“吱呀”呻吟骤然打断。

【父亲】推开门，她的高跟鞋踏在石砖上，笃笃有声。

“去收拾东西。”第一个命令。

你看见一位女性分析师领着紫袍术士离开，前往休息室——那里的一个隔间暂时属于你，存放着你的所有东西。

冷漠的目光望向你，这次，你不敢移开视线。

“十五分钟，允许你提出一切问题。”

三、

亲情之外，基本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意。

至少你是这么想的。

这些日子，信息渠道有些闭塞。

或许，冬天是万物蛰伏的时节，直面风雪的枝干暂时停止生长，并不出乎预料。等春天到来，会有转机的。

抓紧时间休整，也是不错的选择。

目前，北国银行和枫丹官方的谈判，是你最需要关注的内容。由于大宗商品和某些银行业务的利益分歧，谈判一时陷入僵局，总而言之，入驻工作进展不顺。

虽然这些信息优先程度最高，但事实上，你得到的情报，多半是辗转多次，自浩如烟海的原始信息中层层筛选整合的“关键内容”。等你真正接触到谈判细节，银行智库的分析报告早已蓄势待发。

而这些智库报告，你只有拜读的份——撰写报告的分析师经验丰富，统观全局，做出了合理的推测——这恰恰是你学习训练的方向。你和他们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

原始信息有各种来源，庞杂而无序。

诸如这条目击报告，“某月某日凌晨2时前后，一支约50人组成，自某方向来，疑似来自某部落的军队，自某隘口进入某山地。”来自一位纳塔线人。

这条来自纳塔战乱区的信息，看似无关紧要，但结合近80条相关情报，以及不同聚落间的关联，足以推测，某一部落即将与自己的盟友反目。

对活动于纳塔的愚人众而言，这条推测极为重要，需要以十分的警觉应对。

但不要忘了，这短短一条推断，诞生于指数量级的信息海洋中。军事分析师做出这个推断，需要考虑当地的各种情况，从地形特征到季节气候，从经济来往到风俗习惯，构建出独属于这篇区域的“多维棋盘”。而后，从各个维度布局。

一个人把这些东西琢磨透，需要大量时间。所以，分析师的背后往往有一个团队，就像须弥教令院里，导师与学生合作课题。

你待的最后一个团队，主要着眼于枫丹本地矿业和海洋资源开发，和最初的军事情报相比，有很大不同。

但这也不足为奇，毕竟经济事务，是北国银行的优先关注点。

但是往坏处想，消息闭塞，也意味着，自己处于一种不确定性极强的“待命调遣”状态。到了春天，“全新的事务”，或许意味着，你需要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并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

纯粹的感性理解，是“人终究会长大，别人不会永远把你当小孩子看，你需要让自己的心智成熟起来”。

而客观层面——

毕竟，你目前的身份与“任务”，除了贴合个人能力、隐蔽性出众，实际上对情报搜集工作一文不值，也没有最大限度发挥你的优势...顶多创造了这个作家身份“存在”的合理性。

再者，北国银行的情报网节点星罗棋布，你只是其中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一个。说好听些，有望成为一步“闲棋”；说难听些，可有可无，地位低到没有基本的生存物资保障。

养着你，他们用不着花一个摩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