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硌着你了?”斯内普也突然看似随意地问道。
两个人问到一起去了,都愣了一下
弗洛琳娜顺着自己的思路,以为他在说刀的事儿,但也察觉到了他这种问法有点奇怪,毕竟正常人拿刀都会觉得硌手,所以她特别真诚地点了点头“确实有点疼”
斯内普的手因为这句话又往里隐藏了一下。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影子又开始时而粘连,时而分开,他觉得很不顺眼。
“那您有没有想过用点什么其他的方式,避免一下这种刀背压手的不适感呢?”弗洛琳娜真的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这个问题了
“没有。”斯内普这么说,态度有点冷硬
“您…怎么了?”弗洛琳娜有点不确定的看他的脸色,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看不懂他的脸色了。
追根溯源起来…应该是自己昏迷醒了之后?弗洛琳娜又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新的问题。
好像就是从那之后,她开始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觉得他不像以前那样好共情到,好理解到,好猜测到,而是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其实之前他也总板脸,总阴阳怪气地说一些她很难理解的话,但不知道是不是蛇怪的毒液让自己变笨了,又或者是他真的更能控制情绪了?弗洛琳娜就是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了
她有点失落地拖着步子,轻轻踢着起地上的雪,然后觉得自己的手心还是有点火辣辣的疼。
“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啊”弗洛琳娜低着脑袋,猜测性质地说
“没有。”斯内普只是烦,但问题在于他也不知道自己烦什么。
然后他看着弗洛琳娜因为自己,从刚刚那个步子轻快的状态变到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不太开心地拖着步子走,他就觉得更烦了,而且烦的五花八门,心烦意乱。
他觉察自己似乎一直觉得她和艾尔德拉克、尤安那些斯莱特林相处的时候就是会更自在,更轻松一些。
而不像和自己相处这样,像抱了一只刺猬,得变着法的哄他开心,给他顺毛,连和邓布利多出去见个面这样的事都不敢和自己说。
偏偏她还不那么在意,偏偏她还不觉得自己如果和其他人在一起会更幸福——这个念头一出来,斯内普几乎找不到任何理由否定这个观点——她就是会更幸福。
她能找到一个和她一样软乎的男朋友,会说话,会哄她开心,她不用垫毛衣就能躺到他身上,拉她手的时候她不会被他的茧磨得手疼,她不用因为猜测他的情绪而提心吊胆,不会因为他时不时的恶言相对而难过伤心,不用思考他那些阴阳怪气成分冗杂的句子到底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能告诉他,什么都能和他说……
这些念头就像魔鬼网一样,开始侵占他的大脑,他的步子慢了一些,脑子却越转越快——她不用住在这个肮脏的麻瓜小镇;不用每天陪着一个古怪的男人和一只古怪的猫;她能把衣服晾进更敞亮的院子;在一个更宽敞的、布局更合理的客厅里看书……
虽然那个男人不一定比他会熬魔药,会当间谍,会施黑魔法…但,他不觉得这些东西对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帮助
她总说她现在过得挺幸福。
可她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她明明和谁都能过得这么幸福。
“……您听到了吗?是不是我的建议有点太奇怪了?”
弗洛琳娜的话打断了他糟糕的思路
她说什么了?
斯内普眨了下眼睛,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没有,挺好的。”
弗洛琳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随即又有点担心的问道“嗯…但是餐刀会不会不太锋利啊?但是它好像又能切开牛排…”
“餐刀?”斯内普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们刚刚不是在说他手上的茧子吗?
弗洛琳娜有点愣地点了一下头“你不是说挺好的吗,然后我就在想,如果真的拿餐刀当解剖刀用的话,会不会不太锋利?”
斯内普:?
“你要拿餐刀…代替解剖刀?”
弗洛琳娜更懵了,他不是说“挺好的”吗?
但她没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很真诚地说“你不是说手痛吗?”
“我没这么说。”斯内普不解地说,甚至补了一句——“我没说话。”
“可你不说话不一般就是默认了吗?”弗洛琳娜也有点不解
“……”
这下换弗洛琳娜懵圈了,她态度颇为霸道的把他的手从他自己的臂弯里拉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舒服”她咕哝着自言自语,皱着眉头,迎着路灯昏暗的光很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那个茧子,甚至用自己的手指摸索了两下。
没什么反应,她有点失落地发现自己好像治不了这种已经定型了的“伤口”
斯内普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很别扭地收回了手,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弗洛琳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发现他是不好意思了,于是笑眯眯地凑近他,踮着脚尖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问道“你还在意这个啊?”
他俩除了一起睡觉…(这个好像也干过了)什么没干过啊,他怎么还在意这个?弗洛琳娜觉得他有点好玩儿
“你不在意这个?”他偏过头,有点不解地看着她——她不是嫌硌得慌吗?
温热的气息一下子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不断放大每一个毛孔感受到的细节。
两个人一下都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将头恢复到了正常的位置,一个把个子缩回了正常的高度。
良久,他微微抬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
“我学了这么多年魔药,除了你这个奇怪的女巫,没有人在意这个。”
没有人在意拿刀久了手会不会痛
弗洛琳娜单纯理解了一下字面意思,然后瞎猫撞上死耗子般的踩到了重点“你是不是有点误会啊?我没有嫌弃你”
“……”
他过那个劲了,她反而是意识到了
“我没这么说。”斯内普嘴很硬地说
……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要出发去霍格沃兹之前,弗洛琳娜顶着个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一脸神秘地走到他面前,然后突然拿出了一把奇怪的解剖刀和一个黑色的小套子,特别狡黠地笑了笑
“我觉得这样就不会疼了”她说“你快试试”
她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看起来毛毛躁躁,迷迷糊糊的,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着说“我不知道是改你好,还是改刀好——就都改了”
斯内普看着她的样子,语气严厉地诘问道“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弗洛琳娜用手指比了个“1”
“睡了一个多小时,后面就睡不着了,我总觉得你那个手看起来好疼”
她把那个套子套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上,一边示意他这个东西的用法,一边解释道“这是我当初给你织的那个围巾剩的毛线,前几天我收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我当时没舍得丢——现在看来我多亏没丢,然后昨天晚上我就缝了这个,我觉得会好一点,应该不会那么硌手了,你试试”
她把那个套子塞到了他手里
斯内普攥着那个套子,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最后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如果你晚上不睡,你打算什么时候睡呢?邓布利多做开学演讲的时候吗?”
这明显是个嘲讽的句子,弗洛琳娜听出来了,她打了个哈欠,不和他计较,把她用胶带缠得整整齐齐的那把解剖刀也递到了他手里。
“这个我缠的厚,应该也不会疼——但这个不是你平时用的刀,我怕动那个你和我生气,毕竟如果一直做魔药的话,刀也会像自己的战友一样。”弗洛琳娜颇为共情地说,以前那些麻瓜同学和她开玩笑,总是伤害她的铅笔尺子什么的
“这个我是从阁楼上翻出来的。”
是的,那是他母亲的刀。
弗洛琳娜看着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以及眉宇间蕴含的愠怒——她早知道自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她趁他没发火,赶紧说着“我去洗漱啦”然后躲进了卫生间里
……
他说的没错,弗洛琳娜上了列车就开始困了,最开始她还想装一下,假装自己没有很困。但后来,她真的有点撑不住了,困得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最后她心一横,想着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舒舒服服的睡,然后她选择了靠着窗户睡
——其实是有桌子的,但他们对面坐了两个二年级的小狮子,正头也不敢抬地拼命补着作业。弗洛琳娜不想耽误人家,毕竟她也当过学生,知道这可是要命的事。
她自动忽略了身边的男人,想着他绝对不会让自己靠,倚着窗户就开始睡。
额头和冰冷的窗户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中间被撞醒了几次,迷迷糊糊的垫着手开始睡,后面手麻了,她又用额头顶着车壁睡,然后又被撞醒……
这样循环了四五次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就觉得好软好舒服,终于睡安稳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恍恍惚惚的听到有人说什么“…下车”,说什么“到了…”
直到她觉得自己的后腰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到了。”对方清晰而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弗洛琳娜晕晕乎乎地挣扎了一下,眼前黑乎乎一片,右手胡噜了半天都没摸到什么支点——是悬空的。她只能用左手摸索着撑在一个类似石头的东西上,把自己从一个板板正正的毡毛质垫子上撑了起来。
然后她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扯了半天,最后从自己头上拽下来半件黑色的…袍子?
车厢内明亮的灯光填满视线,她一下有点睁不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面前的是车厢的门。她有点懵,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的是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微微转回了一点头,脑子还没开机,只是看着对面两个小狮子动也不敢动,脸上的表情惊讶到古怪
弗洛琳娜一脸问号,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发现对方正有点愠怒地看着她,语气硬邦邦的——“如果你清醒了,我认为我们该下车了。”他说
弗洛琳娜也是这一刻才意识到——她左手还在扶着的是他的膝盖,右手拽下来的是他的袍子,刚刚脑袋底下枕着的“垫子”是他的大衣,以及他右手袖口和大腿内侧那两块布料上,湿乎乎亮晶晶的粘稠液体是她的口水。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我帮你擦…”她的话还没说完,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站起来整理大衣的动作打断了,而对面两个小狮子正要开溜
“等等,同学,你的作业——”也就是这个空档,弗洛琳娜眼尖地发现地上掉了一个本子,赶紧叫住了他们
——这可是要命的事,她依旧这么觉得
“谢…谢,谢谢…姐姐”其中一个小狮子看到她的动作,特别局促地跟她道谢,却被穿大衣的斯内普挡着。
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他进也进不去,出也不敢出。他在原地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斯内普侧身,不耐烦地给他让了个路。
小狮子有些狼狈,终于得以拿到本子,他看着面前这个胆子很大的漂亮姐姐眨了眨眼睛,很温柔地和他说“不客气”
他也不自觉的跟着她脸上的笑容勾起了嘴角,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拉着自己的同伴一溜烟跑了,在心里暗想——如果她能教魔药就更好了
“你是个女巫。”斯内普冷冷说“你可以让本子飞到他手里。”
“那也太没礼貌了”弗洛琳娜撇了撇嘴,也穿上了自己的大衣,和他一起下车了。
她还是有点在意自己的口水印“我帮你擦擦吧”
斯内普前几天给了她一个魔法手提箱,箱子看着就是正常的大小,但其中的内容量却是无限的——这个箱子现在甚至还拎在斯内普手里。她空着手,实在不好意思在这儿当甩手掌柜,也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比较好,只是一心想帮他擦口水印子。
“你还在意这个?”斯内普一边远离她跃跃欲试的手一边说
“你不在意这个?”弗洛琳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他们进行了很多次的对话。
最后,他左手拎着两个手提箱,右手扣着她两手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察觉到同学们好奇惊愕的目光,弗洛琳娜有点不好意思,快走两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也太难看了,像压犯人”
“你安分些,我考虑考虑放过你。”
他面不改色地说,目视前方,大步流星,很坦荡的样子。
弗洛琳娜撇撇嘴“现在这样败坏的也是您的名声”
“我不介意。”斯内普慢条斯理地说。
她这个时候突然觉得手腕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竟然带着那个套子
“这个不是让你现在戴的,我又不会硌到你的手”弗洛琳娜不解地说
“那你还痒吗?”他很随意地问
原来他是怕这个啊,弗洛琳娜有点愧疚地抿了一下嘴唇,趁他不注意偷偷拿掉了那个套子,然后在他不解地目光下,指着自己手心上那个疤痕,说“我这儿有一条疤”
然后又指了指他的手“你那儿有一条茧”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古灵精怪地问
斯内普皱着眉头看着她
“这叫绝配”
弗洛琳娜自己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背着手,红着脸,轻快地往前走,把他丢在身后拎箱子。
冬天的风吹过弗洛琳娜,然后又拥抱她身后的斯内普,这风吹的不温柔,甚至可以算得上凛冽,但是那能带来她身上独特的花果香
斯内普突然想起那两份迷情剂——她到现在也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当初,他应邓布利多的要求,故意把药熬成了那个样子——他的设计很精妙,没有故意弄坏自己的药,而是改了一些药材用量,将味道集中于人最喜欢的事物上。
所以弗洛琳娜闻起来才会觉得“不丰富”
但他本人是很抗拒熬出这种不完美的魔药的。昨天一下午几乎是板着脸在那儿熬。
直到他发现渐渐成型的药剂里飘散出来的不是以往的魔药味,而是她身上那种花果香的时候。
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像一条快被淹死了的鱼,在窒息中寻找氧气,又在寻找中窒息。
因为满屋子全都是她身上的味道,头发上的、颈间的、衣服上的、被子里的、怀里的……差别其实很细微,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一一分辨出、对应上。
这让他想离开那里,非常想
所以他几乎在斯拉格霍恩离开的下一刻马上带着她离开了
或许他不该这么逃避
但,那象征着…失守
他曾自以为是一个掌控力很强的人,大到各种交际事务,小到区区迷情剂的味道,他都能控制得了——当他发现他和莉莉彻底不是一路人的时候,迷情剂里那点淡淡的、属于她头发上的清凉薄荷味儿就全部消散了
——这曾让他很得意,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是自己控制不了的,包括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着的、情窦初开的心脏。
直到现在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更改迷情剂的味道
就像当初没办法叫醒浑身是血重伤昏睡的她,就像他没办法在她嘤咛着躲闪的时候,动作依旧利落地挑出她腿上的玻璃渣。
把她按在桌子上亲那回,他曾经恶劣地满足于自己可以不顾她湿漉漉的眼睛,不顾她的阻拦,不顾她凌乱的喘息,保持自己的节奏——他能在她推搡阻拦的时候不为所动,也能在她真的上不来气的时候放缓节奏。
这让他觉得自己面对她时,依然可以掌控他自己,冷静地判断她是能要还是不能要,是真的受不住还是有所隐瞒。
——直到她还是心疼他,不肯踹他咬他,只是委屈地看着他掉眼泪
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很皱巴,就像泡了水那样,而水的名字,是她的眼泪。
这让他烦躁,很烦,非常烦。
烦得他想把她剖开,看看她那个温热软绵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能这么主宰他的意志?
直到她看着那两份迷情剂,说里面都是他的味道的时候。
他发现她身体里有的竟然也只是和外表一样温热软绵的真心。
它一直都在那儿,慢慢地跳,他只要顺着她的眼睛看进去就能知道。
就像现在,她也在那背着手慢慢地走
他甚至都没有快走,只是稍微拉开了步子的长度,很轻易地就跟住她了——
然后,果然,他顺着她的眼睛看进去就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