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广知晓绣楼这边生乱,脸色白了又红,克制着语气问道:“小王爷怎将姜家娘子带回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王韬啧了一声,“这群人躲躲藏藏的,好没意思,姓孟的藏在山里不出来,这个什么柳舟也不露面,要我说哪用试探,姜颂宁在这,柳舟的身份不作他想,定是薛亭洲了。”
鹿广眸中怒气隐现,叹了口气:“薛亭洲的能耐,王爷是知道的,惹怒了他,我们办起事来颇多不便,何必激怒他呢?”
“畏首畏尾的,难怪你不如他。储江兴当时没收你做弟子,可能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王韬嗤笑,“只要姜颂宁在手里,你还怕使唤不动他?薛亭洲看着最精明不过,一遇到姜颂宁的事,就糊涂了。这回听我的,没错。”
鹿广沉吟片刻:“薛亭洲这人,当真这样糊涂?”
“他的事,你是不知道。人家另择高枝嫁了,这又守寡好些年,他还是痴心不改,追着人跑。”
鹿广意味不明地笑笑:“薛亭洲,也不过如此啊。连儿女私情也断不了,如何能成大事?”
“他这个人就是太死板,那储江兴死了多少年,还不能翻篇,陛下三番两次提点,他还是一个劲往下查。”王韬摇摇头,“你说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师生二人都是自恃清高,那又有什么用呢。”鹿广不无可惜地感叹。
“你比你哥聪明,又比薛亭洲圆滑。好好干,找到藏宝之地,陛下定不会亏待于你。”王韬哼着小曲,漫不经心地许诺。
鹿广皮笑肉不笑地应是,思忖半刻又道:“薛亭洲这些年片刻不得闲,所欲为何?无非名利女色,弃他而去的女子,有一回便有二回。至于名声……捏住姜颂宁这颗好棋,不怕他不肯就范。”
“你倒是敢想,就看你敢不敢做了。”王韬轻哼,“若能把他和薛唐离间,最后能留一位为陛下所用,那是最好。”
“一个算什么?难得一见的好刀,自然两个都要保下,人的骨头能有多硬?越山族传闻有神灵护佑,浑身骨肉照样和俗人没什么两样。”鹿广评价道。
王韬猛地转头,第一次正眼看他,打量半天没说话。
“王爷在此休息吧,讯问姜颂宁这事,我交给三弟去办。”
“你三弟?是亲的吗,别把事办砸了。”
鹿广解释:“自然是亲的,交给旁人,我还不安心。多年前我去青州求学,他和薛唐打架,没赢,一直记恨着,一直想报复回来,不会手软。”
-
姜颂宁悠悠醒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额角乌青脸颊有伤的言惜。
言惜见她醒来,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发音不清晰再加上口齿不清,姜颂宁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说连累你,对不起你,若是烦心,可以打他出气。这个,我可以代劳。”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姜颂宁扭头看去,是个与言惜有几分像的男子。
“言仲!”言惜气哼哼地瞪向他,一张嘴,牵拉着脸上的伤开始疼,低呼一声又闭了嘴哎哟哎哟直叫。
“别叫我,等回去我就改了这个名字。言仲不就是言中,我就是那个乌鸦嘴。前日他们讯问,饿了我整天。正巧被我偷听到薛大哥派人来了,便跟阿姐说要她放心,薛大哥最是聪明,总不能和我们一样被人设计。结果还没被救出去,你们就来陪我了。”
言仲洗了洗杯子,给姜颂宁倒了一杯水来。
“喏,干净的,我和阿姐在这关了三个月,水是管够,若要吃东西,得等天黑之后才有。”言仲看向姜颂宁,轻笑,“姜娘子在这,薛大哥肯定能很快找到的。”
“你知道我?”言惜鼻青脸肿,不像能说清前因后果的样子。
“当然。越山族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言仲一字一顿地念了遍她的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族人世代居于深山,薛大哥刚上山,能与族人交谈,但还是被长老关了起来。群山有灵,在洞中面壁一月,说话便不会有假,无论何人上山,都会被关一阵。”
言仲清了下嗓子,“我现在想想,可能是再不改口,便要被饿死了。”
“言仲,你再有一句冒犯山神之言,休怪我不客气。”
姜颂宁这才发现,另一头的长榻上躺了个人,那人形容消瘦,薄薄一片,躺在被褥之下被面却没有丝毫起伏,发丝灰白,但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子。
“洞穴宽阔如若地宫,许多人十日不到便哀求着要逃,再不说那些要与族人往来营商的话。薛大哥在里面待了二十日,依旧不改言辞。”
言仲叹了口气,“第二十一日,发生了地动,前往神像祭拜的十余人和薛大哥一齐被困在了里面。”
“好在我们从来不苛待远来之人,食水是足的。但一连十日没有音讯,大家都以为他们丢了性命,但薛大哥带着多半人回来了,这些人里面有前任族长的二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族长。”
言仲拍了下手,“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生死之交了。”
“族长当时还年轻,没有如今稳重,每日总要与薛大哥说几句话才能合眼,有一夜摸到薛大哥起了高热,但一直念叨着几个字。十余人里面有人不信薛大哥,常与他争执,偏偏大家都不会说中原话,薛大哥闭嘴,别人就没办法了。”
“族长那会儿刚成亲,还不想让妻子做寡妇,见薛大哥不说话便心里没底,开始反复念叨夜里听到的几个字,这时候薛大哥的态度就会好转一些。”
“后来族长说这三个字是薛亭洲的咒语,教我们认真学了几遍。但薛大哥不让大家随便说这个,族长说秘咒就是在特殊时刻才能念的,表示理解。”
言词从榻上坐了起来,朝姜颂宁说:“他是族中学中原话最快的,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姜颂宁见言词摸索着下床,眉心一拧,言仲解释:“阿姐眼睛看不见,也不爱说话。”
言惜按着嘴角不让张开,哼道:“因为话都让你说了。阿姐爱搭理我。”
言仲:“啊呀,我看是修理你吧。”
姜颂宁看向言惜:“所以你一见我,说我是邹怡,是因为这个?”
言惜点头,赧然道:“我不会说。”
姜颂宁不禁有一瞬恍惚。
她还记得,那是孟安澜让大夫换药方的日子,她出门采买时独自去拜访医者,却在医馆听到送货的药商提到了薛亭洲。
说是他行踪全失,已经有月余,大概是凶多吉少。
对了。她听完回去,紧跟着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