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因颜近日可出来与你们商讨什么了?”“修神庙乃是此城大事,城主怎么能不时刻盯着……小公子也别恼呀!谁人不是奉命行事的呢?那更城主前几日快要把我们都吓死了……嘿!”
知林转身便跑,在学堂门口被人拦下,好说歹说那人才进去唤一声人,只知林靠在墙下,忖度半天,救人!对,更因颜当初救他,他如今定要还的,好人才人最该活在这世上……身后噔噔噔一阵响,接着,“是了!多谢你!”知林回首,抱起人跟人牙子一般慌张,面上有一双手,又湿又冷不断往上抹,“你有什么法子让你父亲高兴?之前那位城主会如何?”
“父亲想高兴,自己便高兴了,何况有你呢……知林贸然带我逃学,大哥知道了要怪我!”更慢语在他怀里翻腾几下,见他满面泪痕,不敢再动,静下来听他吩咐。知林侧身躲开几对难民,更慢语身子颤了一下,将脸埋进他颈窝吸气,知林看在眼里,进了院猛敲门。
“更因颜!那几个新派的小官没几日便走了,你难不成要为他们一直这副模样!”里面不应声,知林抬脚踹开,拉着更慢语到人跟前,话到嘴边,硬是止住了。眼下是更慢语墨发,何时成了劝诫的法宝?他一时僵住,似有雷击,有口也难言,身下一团幼小的活物确有大用处,留人最妙,以死相逼更能成尽天下事!
更慢语夹在他们二人之中不敢言语,对峙之下更为难熬,终于仰头爆出一声哭喊,甩开手扑进更因颜怀里,知林惊得后退一步,恰撞到桌子,顺势倚靠在上面。看他们父子情深,哭了便哄,困了便抱,知林语声略略干涩:“我突兀出现在府内,一直以来都误了你们的事了。原是都与我无干。”
“知林分明也知道我劝你的难处,怎么又有无干相干一说……慢语先前的话,确实不能白白过去,我所言所誓,却是真心,不能淡忘。”更因颜将手一推,命更慢语出去,牵他相对而坐,只不愿再见,“更某年老色衰,有幸与知林相识一场。年少时诚然……心有所属,只是一场变故,不得不了了心思,我心知不能久留过往,也实在心上留了残缺,无法再全。自知林来,奉上残心一颗,未曾有过旁的心思,你好我便欢愉,诚心祝愿知林与钟大夫携手余生。只是神庙献身,本不该由你来担,恰也勾起不堪往事,难免衰颓……怕是更忌言说了什么混账话,叫你听了心里不快?”
他这样说,反而让知林难受,“……我,我借此能办件大事,你只信不会如你想的那般糟就是。与钟大夫一事,确实有愧于你,只是世间良辰美景无数,可不能只看那两块天地,城内百姓,也望你康健无忧。”
更因颜许久才颔首,为他擦净面上残余的泪,“我不比钟大夫,可以医你顽疾,从今往后也不能多言。近日确有颓丧,深感无能为力,我虽是城主,理应以城内百姓为先,可我有私心,我私心……想你到那时,略停一停。就算是留恋我。你定要答应。”
“答应!”知林重重点头,又听他道:“此话说来终归不大合适,因颜明白知林心意,可临阵脱逃者,当真值得托付吗?你归家几日,当真过得欢愉吗?”
知林抱住更因颜,一时也不能给他缘由,只道钟大夫不是,听他叹息。更似他一往而深,双目蒙蔽。
屋内陈设一如既往,知林与他们二人相视无言,见更忌言佯装双腿残缺,让更慢语在旁用心照料,更觉得更慢语是更因颜亲生子,极易受骗。更忌言一手持书,寸目不移,在下的孩童端盆出去,知林借机问他:“你们如何知道我与钟大夫之事?”
他身子不动,双指放在眼前,不多言语。
知林只感无趣,起身要走,身后人忽然叫住他,“你临终还有要事相托吗?”知林却先冷笑两声,此人能有这样心思,与他立马飞升无异,假,痴,当即迈步出去,重阖上门。
跨过门槛,回首环顾,更因颜垂眸立于阶下,四个新官抬首仰望,知林瞥他们一眼,身前人头攒动,明灯射目,可比白日。一路笙歌嘉许不断,神像之下,苍生伏跪,尽忠竭诚。知林身旁跟四位妇孺青年,美其名曰,慕神者。既然仰慕,示忠,何必在夜深伏拜,还是怕人窥见真神面目?
瞥神像一眼,知林带他们阖门入庙,还需再走一段路程。香火呛鼻,烟云缭绕,他还是听更因颜的话缓步落在后面,拖了一炷香才到堂前,正要跨步进去,身侧黛影闯进眼帘,他赶忙托住她带进堂内,却不想这姑娘坐也不成,站也不好,歪靠在柱子上发抖。
旁的几人席地而坐,已然做好万全准备供养天神,他们则偏些,知林递帕子给这位姑娘,观她面色实在不好,岂敢远她几步,“姑娘,你面上发白,身上哪里不好了吧?趁现在,我带你出去。”姑娘虚虚看他一眼,略稳住气息,仅是摇头。
既然不愿,也不能强人所难,他只好站她一侧,好时刻观察几人情状。那几人衣摆平坦铺在地砖上,视线稍移,就见这姑娘腿部猩红一片,地下已积了一摊血水!
知林一吓,立马唤了那妇人扶她坐下,她只道旧伤无碍,却抖得更厉害,妇人撕布为她缠上止血,也着实心疼她,揽她进怀里。知林并未带药,扭身冲去推门,大门紧闭,不闻人声,“因颜!”再拍门,无人应答。
他心下一紧,仿佛被隔绝世外,抬首只见四四方方框着的天,神像高耸,要砸在身上似的。摇了摇头,只得回去,他们劝道:“公子不必多费心,此痛不会过明日。”姑娘亦颔首。他们倒坦然,他凡人私心,不可相比,还是不禁问道:“原我一人就足够,你们到底是为人所迫,还是心甘情愿而来?”
“情愿的。母家虔诚信神,能以身侍奉,也是尽孝。”
“……知公子何必再问。”
“伤病难医,于家,心求神助,久不见功效……终于起神庙一座,赶来……瞧一瞧。”
“今日来,明日便能名垂城内,自然愿意。”
“……”知林背靠高柱,久久不能应答,必死之心,他们是有的。若是救人于危难之中,尚还简单,可救想死之人脱出他们的极乐……恐怕他九死也不能拽一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