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紧咬紧牙关,膝弯硬撑着往上顶了三分,将那股要将她整个人拽进裂隙深处的吸力勉强扛住。她左臂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限,虎口处渗出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流到那根银针钉住的孔洞边缘时忽然被一层光膜挡住,血珠沿着孔洞外缘凝了一圈,如同被人用什么东西从内侧兜住了。
于雪眠的新生左手在这时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裂隙深处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褪色轮廓。
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更稳,指尖那些光丝从藕荷色的皮肤下探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展。那些光丝触到褪色层时并未消散,而是像落在冰面上的水滴一样,沿着那层灰白色底质滑行了一段,接触到泠秋那根银针钉住的孔洞边缘时,忽然全部收束成一股,灌了进去。
白热光芒从孔洞内部重新炸开。
这一回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扩散,而是被那根银针的通道引向了一个精确的方向——裂隙深处那团成形的轮廓正中央。
白热光芒灌入的位置,恰好是那团轮廓上一次被李不坠横刀斩过之后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痕,旧痕还在,只是被褪色层重新敷了一层薄薄的灰壳。此刻,那层灰壳在白热光芒的灌入下从内部开始龟裂,裂纹沿着旧痕的走向向两侧延伸,犹如一页被火舌从背面燎过的纸,焦痕以一种几乎不可阻挡的趋势在纸面上推进。
李不坠动了。他没有再让赤渎去抵御褪色层的推进,而是将整个人的重心向前一压,刀身从横切转为直刺,刀刃沿着于雪眠的白热光芒打开的缝隙,从正中对那团正在龟裂的旧痕刺了进去。
刀身没入褪色层时,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灼烫。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那股灼烫并非来自裂隙深处,而来自他自己的身体——那些早已与赤渎长在一起的瘗官碎片,在接触到荒主意志核心的瞬间同时翻涌起来,如同一群被惊动的蛇同时昂起了头。
他感觉到它们正在往外爬,顺着刀镡爬上刀身,从暗红经络的末梢向前延伸,触到了龟裂的旧痕内部那些正在翻涌的、尚未成形的灰白物质。
它们在争。在退。在彼此吞噬。
李不坠的视野在那一刻被撕裂成两层:一层是地穴中暗红暖光与褪色灰交织的模糊景象,一层是他从未见过的、像在某种更古老的岩层内部缓慢穿行的画面。
他看见了裂隙下方那片无限延展的灰白底色,看见了底色深处那些正在反复膨胀又反复坍缩的轮廓,看见了那些轮廓每一次成形时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偏斜的倾向。
荒主的一部分仍在从裂隙内部向外渗透。但渗透的速度在被他的瘗官碎片和于雪眠的白热光芒同时阻挡的缝隙间变得滞涩,像一只手掌穿过一道正在合拢的门缝,过了腕骨,过了前臂,快要触到肘弯时门缝忽然收紧了,紧紧地箍在那一截正在通过的东西上。
欧阳紧的手臂已经快撑不住了。凌霄枪的枪身从银针钉孔处开始向内弯折,铁质的纹理在褪色层的反复侵蚀下变得疏松,从硬韧变成脆而软的质地,变成一块被反复淬火太多次的劣铁,已经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她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碾出一道浅痕,虎口的裂伤从一道变成了三道,血沿着掌纹的沟壑淌满了她整只左手。
泠秋看着她的手臂正在一寸一寸地塌软下去。凌霄枪的枪杆从中段开始断裂,裂口处翻卷的碎铁片犹如干枯的苇叶,正在褪色层的吸附下自行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