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雪眠明白,是时候做出断决了。
她把血玉钏从眼前放下来,搁在左腕断口的正上方。钏身的边缘刚好与那道浅粉色断腕的轮廓相吻合,仿佛两者之间早已存在某种互相对应的接口。她的右手没有缩回来,指尖仍然搭着钏身外侧那道即将合拢的裂纹末端。
“我剩下的寿命,不会太长。”她的声音低了半度,像在跟一个人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现在才决定开口的事,“大约……一天。我留了一天。够把那些来自太虚的东西送回去,也够……跟大家说句道别的话。”
泠秋夹在指间的银针在那一刻忽然微微一颤,他的目光转向于雪眠的方向。“于姑娘,三思。”
少女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泠秋,瞳孔边缘那层正在变亮的光已经铺满了整只虹膜,宛如一场正在缓慢蔓延的雪原日升。“道长,我三思了许多年——从阿晴被宣告‘病逝’的第一夜开始就在三思。之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现在知道了,若不做,那她等我这些年,就真是白等了。”
她将血玉钏按在了左腕断口的正中央。钏身与那道浅粉色新肉接触的瞬间,一道白热的光从接合处炸开,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层覆盖了整个地穴穹顶的、像冬日清晨第一道日光那样冷而亮的光芒。
那光烧穿了正在漫延的褪色层,烧穿了地穴穹顶残余的暗红暖光,也烧穿了裂隙深处那团正在成形的轮廓的外缘。
血玉钏不再是一枚手镯了。它正在融化,融化进于雪眠左腕的断口里,融化进那道浅粉色的新肉下面,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那些裂纹从钏身表面向她的手腕蔓延,沿着经脉的走向向上攀爬,爬过前臂的轮廓,爬过肘弯,爬过上臂,在肩胛处分成三股,一股继续向上渗入锁骨,一股向内收拢至胸口,还有一股沿着脊线向下延伸。
于雪眠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位置正在被唤醒。那种感觉不疼,却比任何疼都更令人警觉——像一个人在深睡中忽然感觉到自己正在从自己里面被什么人托起来,托得很稳,稳到不会摔,但那种“被托着”的感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她以为泥犁子会来索取。但泥犁子没有索取任何东西。
她感到的是一阵无比清醒的、像在冬夜里忽然喝了一口热汤般,从喉咙一直暖进胃底的温热。温热所到之处,左臂那截断腕处开始重新长出东西——不再是刚才那种粉色的新肉,而是更细、更密、像无数根正在缓慢编织的光丝,从腕口向外延伸,编成一只新手的轮廓。五指齐全,指节分明,皮肤表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内部流动的光线沿着骨骼的走向在行走。
于雪眠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新生的左手,五指轻轻动了动,光丝随着她的意念收拢又舒展,仿佛一株从冻土中醒来的植物在晨光中缓缓展开它蜷缩了整个冬天的叶片。
她站起来。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更利落,仿佛那具躯壳的沉重正在被那层遍布全身的光丝分走了大半。她的视线越过那只新生的左手,落在裂隙深处那团被白热光芒暂时逼退的轮廓上。
“我还以为会很难受,没想到这么轻松……余生的最后一天,我会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精彩。”
话音落下后,那只新生的左手已经彻底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