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大渊献的影响正在渗透进来,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它的影响正从这座城自身的记忆里渗出来。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修筑、拆毁、重建,每一块砖底下都压着一层更早的痕迹。隋朝的大兴城,北周的长安,前秦的宫阙,汉代的未央——所有这些都叠在一起,如同一本被反复翻过又被反复合上的书,纸页之间积了太多灰尘。”
铁鹞听着这些话,那只被泠秋扶着的手臂没有选择抽回来,他只是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看着那上面每一条纹路的走向,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手的样子:“道长,你的意思是,这座城在‘忘’自己?”
泠秋的目光从铁鹞脸上移开,落在那片正在崇仁坊方向越发混乱的天色上:“不,它不是在忘。它是记起了太多东西,记起了自己所有的名字和所有的模样。一个东西记起太多它曾经是谁的样子,反而会不知道现在是谁。”
李不坠并未参与这段对话。
他正在消化着不断涌入的声音,试图将那些重叠的、错位的、彼此干扰的声响一层一层剥离开来。
他听见了崇仁坊方向有人正在用铁锹挖土,一锹又一锹,挖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听见了更远处有流水声,可长安城里这个季节除了护城河和几条明渠,没有这么响的水声。水声带着一种潮湿的、像从很深的地底翻涌上来的回响——它从崔家老宅底下的位置渗出来,穿过厚达数丈的夯土和石板,传到了他的颅骨内侧。
泠秋忽然松开铁鹞的胳膊,转向李不坠,他的目光在李不坠脸上停了一瞬:“李兄,你听见了那条裂隙的水声?”
李不坠抬起头看他。“你也能?”
“听不见。”泠秋摇了摇头,“但我注意到你的瞳孔在收缩。方才那几息,你的瞳孔收缩到了最小,然后又弹开,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拉了你一下。”他顿了顿,“裂隙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时间。地下的时间。”
铁鹞终于把目光从自己掌心上移开了。他侧过头,望向崇仁坊的方向,那片正在碎裂的天色已经裂得更开了,裂缝中间露出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像是某条河在傍晚时分的底色。
他看着那片底色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韦相……还活着么?”
没有人能回答。李不坠尽力将感知向城南方向延伸,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混乱的、不断翻涌的灰色。韦贯之的声音他刚才还听见了,现在那声音已经融进了那片灰色里,再也捞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时间在错位。”泠秋说,“他以为他从延喜门走到崇仁坊只用了两刻钟,可实际上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以为他在和一个时辰前的对手争辩,可实际上他面对的是明天的敌人。”
“那他还在崇仁坊吗?”
泠秋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望向院墙外那片越来越碎的天色,日光和暮色和月光正在同一片天空里彼此吞噬。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在日光里捏了捏,仿佛要抓住一粒看不见的沙:“铁鹞兄,你方才说自己忘了三息自己的身份——那三息里,你看见的门是什么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