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夹道里走得不算快。从这里到皇城根下的路他走了快三十年,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但此刻这条路显得比他记忆中更长。两侧的坊墙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灰白,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墙面内部渗了出来,将砖缝里残存的那点暖色全部置换掉了。
走到延喜门外的时候,天边那层灰蓝已经透出了淡金。守门的金吾卫队正认出他,稍稍愣了一下——韦相这个时辰独自步行来上朝,身上没带随从,连盏灯都没提。队正躬身让路,韦贯之点了点头,从门洞一侧穿了过去。
朝会比往常早开了一刻。站定之后殿内便陆续有人抬眼看过来,又移开,像被烛焰烫了一下。韦贯之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鸦青襕衫的下摆垂在膝前。
对面立柱下站着几个他熟悉的同僚,那些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掠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没人上前搭话,没人朝他拱手问安。他站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走了一块,周围的人都绕着他走。
梁挺站在御阶侧下方约莫五步远的位置,穿着那身深紫官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像一株被种在阴影里的植物。他没有看韦贯之,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抬一下眼,朝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卯时正刻,朝议开始。前面的几件都是寻常事——地方上的赋税、新到的奏报、几处州府的旱情。韦贯之站着听了,没有插话。
梁挺的人是在议到第三件时开口的。那人姓孟,官居户部侍郎,往常在朝会上说不上几句话,这时候却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城外流民已聚集逾万,冻饿数日,若再不开坊门收容,恐生民变。”
殿内静了一瞬。韦贯之没有去看孟侍郎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御阶上那排朱漆的栏杆上。晨光正从殿门漏进来,在栏杆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殿内那片被刻意维持的安静里,传得比他说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孟侍郎所言之事,陛下已有旨意。各坊门已封,非是不开,是怕开了门,进来的不只是流民。”
孟侍郎侧过头来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双眼里没有惊愕,也没有被驳回后的恼怒,那是一种更安定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站出来才有的平静:“韦相这是何意?城外那些百姓冻饿交加,难道韦相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城墙根下?”
韦贯之没有看他的眼睛。他望着御阶上那片越来越宽的晨光,声音稍稍升高半分:“本相说的是进城的人怎么查。昨夜崇仁坊崔家老宅来了几批不速之客,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孟侍郎可有耳闻?”
殿内那层刻意维持的安静在这一刻变了质地。原本还能听见朝服下摆摩擦木板的窸窣,此刻所有的声响都被抽走了,只剩站得近的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韦贯之在晨光里微微偏过头,让那张因连日劳顿而显得格外削瘦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此时没有人接话,梁挺更是始终没有抬眼看过来。
朝会散得比往常迟了半个时辰。韦贯之走出殿门时日光已经从东边坊墙的垛口漫进来,将整片宫城的琉璃瓦烧成一片流动的金。他在殿外站了片刻,呼吸在晨风里凝成薄薄的白汽,随即又散了。
另一个文官从殿内出来,快步追上他,低声说了一句:“韦相,方才您不该提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