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几息，才开口。

“各坊的门已经封了。能封的都封了。封不住的——本相让人在坊门外头堆了沙袋，沙袋外面浇了水，冻了一夜，成了冰墙。冰能挡住那些东西吗？本相不知道。但总比让它们就这么涌进来强。”

欧阳紧的眉头皱了一下。

“冰墙？这个时节，哪来的冰？”

“太极宫的凌阴里存的。每年冬天凿下来存在凌阴，用稻草和棉被捂着，留到夏天给宫里用。本相让人搬出来了。能搬的都搬了。

因为本相推想了一下，既然那些东西与‘规则’有关，那么‘流动’着的它们，害怕的就是‘凝固’。冰是凝固的水，水在流动的时候是活的，结冰之后就死了。那些东西也一样——它们在流动的时候能找到缝隙钻进来，一旦凝固，就钻不动了。”

泠秋听着这些话，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按在自己左手腕那圈截经留下的瘢痕上。瘢痕的颜色在油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灰白，和周围皮肤的青紫色形成一道清晰到近乎刺目的分界线。

“周司监还在城里？”

韦贯之点了点头。“在。本相把他从城东那间宅子里接出来了，安置在司天台后面的暗室里。那间暗室是武德年间建的，四壁用整块青石砌成，石缝里灌了铁水，密不透风。他在那里能看见星图，能推算时辰，能在大渊献来临之前把那颗星最后的变化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冷笑道：“不论如何，他出卖了你们，所以本相把他关了起来，让他在临死前看到的，全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众人愕然，能波澜不惊地说出如此残酷的话，韦贯之不愧为当朝宰相。

最先从惊愕中走出来的，是欧阳紧。

“韦相，梁挺那边，就没有任何动静？”

韦贯之颔首。

“有。崇仁坊崔家老宅外围，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有人在走动。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都是寻常衣裳，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步子太快，太急，像是在赶什么时辰。本相让人盯着，盯到天黑，那些人就进了崔家老宅，再没出来。宅子里面有没有灯火，看不出来。墙太高，树太密。”

墨知一直沉默着。他坐在桌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将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听韦贯之说完，才缓缓开口。

“崔家老宅底下，有一条暗道。从花园那棵桂花树的位置往下挖，挖了不到两丈，就能通到一条更老的暗道。那条暗道是隋朝修建大兴城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长安城还不叫长安，叫大兴。隋朝的工匠在夯土的时候发现地底下有一条天然的裂隙，裂隙很深，深到他们不敢往下挖，就用石板盖住，在上面继续夯土。”

他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静谧之所的旧档里有这条暗道的记录。当年建城的时候，主持工程的宇文恺在笔记里提过一句——‘掘地及泉，遇一隙，深不可测，投石其中，久而不闻其声。惧其通于幽冥，以石板覆之，复筑土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