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数。一根,两根,三根——他用意识沿着那些冰冷的管壁往下探,每探到一根就在心里记下一个数。探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如果说之前他一直是“睁着眼”的,那么这一瞬他才是真正地、第一次地、用那双在现实中早已不属于他的眼睛,看见了这片灰白底下藏着的东西。
以第三人称视角,看见了自己。
瓷白色的床面。边缘有金属护栏,护栏上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沿着细长的管子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他自己的手臂——那只手瘦得不像话,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隆起,皮肤薄到近乎透明。
他的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导联线从衣摆下面伸出来,汇成一根粗壮的线缆,连接着床头的监护仪。
监护仪的屏幕是亮的,绿油油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心电波形、血氧饱和度、血压读数、呼吸频率。那根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从左向右缓慢地移动,每一次心跳都对应一个尖尖的波峰,波峰与波峰之间的距离不固定——和他在这片灰白里听见的、那种不规律的心跳节奏一模一样。
他明白,一直明白。
那些触须不是武器,不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非人肢体。它们是他残存的意识在黑暗中摸索时,触碰到监护仪器的导联线之后,自己编织出来的、能够说服自己的解释。
他不想醒。
这是此刻他必须对自己承认的、最深的那层真相。不是因为梦里更好,也不是因为梦里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而是因为——梦里的他,是完整的。能走,能跑,能打架,能吞噬秽物,能自由地感知这个世界。而躺在这张病床上的他,是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他宁愿做怪物,也不愿做废物。
此念一起,他忽然发现床边多了个中年女人。
那人穿着白色衣裳,头发很短,短到只能盖住耳朵,发尾参差不齐,像自己拿剪刀剪的。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块湿毛巾,正在轻轻地擦拭他手背上的皮肤。手背上扎着一根细管,细管的另一端连着床边的金属杆。她用毛巾从细管旁边绕过去,擦得很慢,很仔细。
她的脸隐在冷白色的灯光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从光线里析出——以及两道难以忽视的泪光。
“浣浣啊……妈不想抛弃你,可妈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你说,我们一起走,妈陪你,好吗?”
那双手掐上来的动作并不猛烈。
起初只是搭着,像在确认什么。女人的指尖抵在他喉结两侧,指腹的触感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传进来——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热。那股温热从脖颈两侧往中间挤压,力道一点一点加重,肌肉却在痉挛颤抖。
陈今浣的喉结在女人掌心里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咳嗽,气管被压住了一半,咳嗽的冲动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冲到喉咙口被那双手堵住了。气流从指缝间挤出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哨音一样的尖鸣。那声音在白色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一次,被那些冷冰冰的仪器表面吸收,什么回响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