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油灯的灯芯顶端结了一粒细小的灯花。
韦贯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浅呷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梁挺的事,先放一放。”他抬起头,目光从墨知身上移开,落在李不坠脸上,“你说的那个‘茧’,在哪儿?”
李不坠毫不避讳地盯着韦贯之的眼睛,想要从中挖掘出什么,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还在那座旧窑里。茧从里面破,他在里面。茧从外面破,他就回不来了。”
韦贯之的双唇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还有多久?”
“茧里没有时间。”泠秋站起身说,“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他在里面待多久,外面过了多久,两者之间没有固定的换算。可能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天,外面才过了几个时辰。也可能反过来——他在里面才过了几个时辰,外面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韦贯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那声响很轻,但在东厢房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那你判断他何时会破茧,依据是什么?”
泠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看着自己那几根因连日内力耗损而微微发青的指尖。指甲盖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犹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血色。
“依据他记不记得回来。”泠秋终于说,语气像在叹息,“他在茧里,能看见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名字,但它们是‘真实’的——比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更真实。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会开始觉得这边才是假的。假的,就不值得回来了。”
他说完这些话,把右手放下来,重新垂在身侧。油灯的火苗在他说话的时候偏了偏,拉扯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的阴影。
于雪眠站在东厢房门口,靠着门框,右手搭在阿潘肩上。那孩子缩在她身侧,两只手攥着她右臂的袖管。她低下头,看了阿潘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缓缓移动。
“它…还说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在水面上破了,只剩一圈逐渐消散的涟漪。
李不坠看向她。
“血玉钏里的那个东西,”于雪眠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从那个“它”嘴里出来的,“它说,‘茧’不是陈今浣自己结的。是他和那个存在——青红皂白——一起结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红皂白也在茧里?”男人问。
于雪眠的睫毛颤了颤。“它说,‘在。但不是它主动想进去的,是陈今浣把它拉进去的。’它在茧里被困住了——被困在陈今浣的意识里,出不来,也动不了。它只能等,等陈今浣从茧里出来的时候,意识最薄弱的那个瞬间,从里面夺舍。”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的拇指抵着刀镡内侧,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表皮下面蜿蜒。
“它在茧里等陈今浣自己开门?”
“是。也不是。”于雪眠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分辨着那些从血玉钏里涌出来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念头,“它说,青红皂白不是‘活物’。它没有自己的意识,它是‘回声’。是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回声。回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它只是在那个地方待着,等有人经过,听见它,然后以为那是它自己在说话。”
她停了停,右手从阿潘肩上抬起来,指尖按在自己眉心正中。那个动作和她之前在巷子里做的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借用她的手,完成某种仪式性的确认。
“陈今浣在茧里听见的不是青红皂白的声音。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回声。青红皂白只是那条回声的通道——它在中间,把陈今浣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放大、扭曲、再送回给他。他以为青红皂白在跟他说话,其实他在跟自己说话。”
铁鹞靠在墙壁上,左手一直按着腰侧那道伤口。麻布下面的皮肤在换过一次药之后,烫感已经从针扎般的尖锐变成了更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膨胀的胀痛。他听着于雪眠的话,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