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看着那盏被挪开的油灯,看着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重新稳定下来,看了几息,才开口。
“他要的是‘门’。不是终南山洞窟里那扇,不是栖霞观石壁后面那扇,是另一扇——一扇他觉得自己能走进去、还能走出来的门。
他见过那些从门里漏出来的东西,见过那些东西在人身上长出来的样子,见过人被那些东西从里到外翻过来之后变成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觉得他能走进去,看见那些东西的真面目,然后退回来,退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梁挺’了。”
“不再是梁挺,那是什么?”李不坠问。
墨知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但不敢说出来。”他顿了顿,食指从袖中探出,按了按眉心,“说出来就不灵了。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信。所以他不敢说。”
韦贯之一直沉默着,听了这么多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终于按捺不住,问到:
“暝晖斋的人,还剩多少?”
墨知想了想。“从城外逃回来的那几个,已经没了。留在城里的,有一部分被梁挺的人控制住了,有一部分自己跑了,还有一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
“地下鬼的人呢?”
“他们老大不挡不推,底下的人自己看着办。有的跟了梁挺,有的躲起来了,有的还在各处盯着,盯到什么算什么,往上报,报上去之后没有下文,就继续盯着。”
韦贯之长吁一口气。
“呼——这么说,梁挺已经把这股力量聚拢起来了。不是为了替圣人办事,是为了替他自己办事。他要在大渊献之前,把长安城里所有能通到‘那边’的缺口全部打开。打开之后,那些东西涌进来,城里的秩序就彻底乱了。乱了,他才好做他自己的事。”
墨知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他等了很多年,从圣人登基那年就开始等,等一场能够彻底失控的‘乱’。不乱,他没机会。乱了,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至少在当时不会。”
泠秋将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他看着自己那几根因连日操劳而愈发瘦削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墨知。
“你说的这三拨人,暝晖斋、地下鬼、兽缯教。他们聚在一起,各怀鬼胎。暝晖斋的人想收,地下鬼的人想看,兽缯教的人想冲。这三股力拧不到一股绳上,梁挺是怎么把他们捏到一起的?”
墨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泠秋注意到了——那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息的东西,从嘴角的肌肉里挤出来,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让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得利的那个人。暝晖斋的人觉得只要把那些秽物收干净,自己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地下鬼的人觉得只要盯着梁挺做事,就能在他收网的时候捡到最值钱的那条鱼。兽缯教的人觉得只要跟着梁挺冲进去,就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个东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比别人响。”
墨知摇了摇头,将手拢回袖中,袖口那道挽起的布料落下来,盖住了腕际的旧痕,“可他们忘了,梁挺打了一辈子算盘,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