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没有回答。他正在把“舍不得”这三个字从意识里一层一层剥掉。

先是舍不得死。这个最容易剥，因为死这件事他早就不是第一次想了。从长明观到长安城，从沂丘城到蒲津渡，从大慈恩寺到终南山洞窟，每一次快死的时候他都想过——不是想死，是想“死了之后就不用再想这些了”。这层皮很薄，指甲一掐就破了，露出底下一层更韧的东西。

舍不得那几个人。

这一层比上一层厚。

李不坠的血还在他脏腑深处烧着，那股灼热从戒坛殿一直烧到现在，烧得他每次想伸手去够那些不该够的东西时，掌心都会发烫。

泠秋的真气还在他经络里，修补着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提醒他“你我同行至此，早已互为凭依”。

于雪眠腕间那枚泥犁子沉寂如死物，可她问“我左手呢”时的那种语气，她没有放弃找回记忆，即便那记忆是最沉重的伤。

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知到了少年的变化。

那张拼出来的脸上，从胡商身上取下来的颧骨皮肤开始发皱，从书生身上取下来的鼻梁皮肤开始泛青，从宦官身上取下来的下颌皮肤开始往下淌。他的皮肤本身在失去与底下肌肉的粘连，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看见陈今浣的头颅正在发生变化。

不同于那种暴烈的、骨骼错位肌肉撕裂的变化。它更安静，犹如春天冻土解冻时，土面下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开始伸展。额角两侧的皮肤底下浮起细密的凸起，起初像血脉偾张，随即那些凸起开始移动——从额角移向太阳穴，从太阳穴移向眉弓，从眉弓移向鼻梁两侧，速度不快，但不停。移动时皮肤表面会微微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吮。

续认出了那个变化。

淮胥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是从更早的邪经里看来的，那邪经写在比纸更脆的东西上，翻一页碎一页，碎到后来只剩几行还能辨认的字——“大衄忏麻，钱神七解之首。献识海以叩门，门启则形骸为器。器成，非人。”

最后两个字，淮胥用朱笔圈过。圈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用力，最后一遍时笔尖戳破了纸，朱砂渗到下一页，留下一枚褪了色的、指纹大小的暗红印记。

续想逃，却腿软了。

他蹲在矮几和铜盆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里，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砖缝。那张从不同死人身上借来的脸上，每一块不属于他的皮肉都在用不属于他的方式表达恐惧——胡商的颧骨在抖，书生的鼻梁在抽，宦官的下巴在往下坠，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泥，挂不住了，要掉。

“你…你疯了……淮胥的记忆里说过…施此术者，不可复为人！”

陈今浣没有理会，那具药骸脖颈的断口处，暗红色的薄膜开始变形。

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顶一下，薄膜表面便鼓出一个指尖大小的包，颜色从暗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近乎透明的粉白，能看见包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窝刚孵出来的蛇，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知道闷了太久，要出来。

“不必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