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没有等到回答。

幽绿的光从殿顶藻井的破损处垂落，像一匹被水浸褪了色的旧绸，将石台、铁椅、铜盆，以及那具坐在椅中无头的躯壳一并笼在其中。

续把铜镜收回怀里，镜面贴着内襟，那点残留的余温很快就散了。他站起身，走到矮几旁，将短刀放回原处。

陈今浣的头颅搁在石台，视线落在那把铁椅上。颈部的断口处覆着的那层暗红色薄膜，在光线下显出某种近似半透明的质地，像刚凝结的琥珀，还保留着液态时被搅动过的纹理。薄膜下方，那些本该与头颅相连的东西——血管的断端、脊髓的截面、经络的断口——都被一根一根梳理过，分门别类地固定着，只是少了一样东西，虚疑。

续在矮几旁站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绢，展开，铺在铜盆旁边。绢面上那些反复浸染又反复清洗后留下的深褐色痕迹，在幽绿的光里显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暗。他把铜盆往素绢的方向挪了半寸，又将短刀的刀柄转了个方向，让刀刃朝里，刀背朝外。

“那位说你身上的东西，最值钱的不是皮肉，不是经脉，甚至不是你从太虚里带出来的那些零碎。”续没有回头，声音从矮几那边传过来，被铜盆和石壁来回折了几道，落到陈今浣耳中时已经有些发闷，“最值钱的，是你还把自己当人。”

“你说了这么多，从一开始就在铺垫。”

续的手指停在素绢边缘。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

“从淮胥的颅骨开始，从那些从不同死人身上取下来的碎片开始，从‘续’这个名字开始。”陈今浣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判词，“我不认为这是你口中的‘那位’命令你做的事，也不是淮胥的记忆让你与我叙旧。”

续把手从素绢上收回去，搁在膝头。幽绿的光落在他后背上，将道袍洗得发白的那几处照得更白，像一片被反复浆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快要断裂的旧布。

“你怕。”陈今浣说，“怕我。”

续沉默了。他想反驳些什么，可在看见那颗头颅深黑色的双眼，以及眼中阴鸷的光时，自己就像被猛兽盯住的食草动物一般，动弹不得。

“怕并不可耻，至少，你明白自己会怎么死。”说着，少年调动起藏在颅内的《钱神大经》，献上自己为人的根本，以疯狂来破局，“无为通解·大衄忏麻。”

大衄忏麻四个字从舌根底下浮上来的时候，陈今浣感觉到了瓷瓶的轮廓。

它就贴在他胸口——头颅前方三尺处那具无头身躯的衣襟内侧。瓶身那股凉意本该顺着皮肤渗进来，可脖子断了，凉意走到断口处便停住了，积在那里，像早春的河水漫到一道看不见的堤坝前，拍上去，退回来，再拍上去。

他原以为这粒药是退路。最深的退路。等哪一天这副躯壳彻底不再是自己的，等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把他填得再也认不出镜中的脸，就把瓶子打开，将那粒还在生长的东西吞下去。真死。崔三娘是这么说的。

此刻这粒药成了赌注。

赌的不是活命。赌的是他敢不敢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先把自己输出去。

续在往后退。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矮几的腿，铜盆里的暗色液体晃了晃，表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那张拼出来的脸上，每一块从不同死人身上取下来的皮肉都在试图做出同一个表情——恐惧，最原始的恐惧。

“那、那位…说你不、不会用这个。”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再无之前的从容，“说你…舍、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