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刀虽然没有真的切下去,但刀尖悬在那里时释放出的某种东西已经渗进去了,渗进那层被吴命轻的雾和青红皂白的烙印反复撑开又反复愈合的皮肤底下。
“你那位师兄来找你了。”续说,指尖在镜面边缘缓缓划过,“一个时辰前从草庐出发,刚过了那道屏障。封了八根针,走路要低头看着脚才能迈步,脖子往下什么知觉都没了。”
镜中的画面又换了一层。这回是窑洞深处,泠秋正从一道狭窄的裂隙里侧身挤进去,道袍蹭在粗糙的窑壁上,蹭下一片灰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脚尖抵住了前面的石棱、脚心落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李不坠不在画面里,他被那道认人生气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那位布的这道屏障,专克活人。”续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朝上搁在膝头,“煞气也好,三宫九府的力量也好,那些从外面灌进去的东西,它都不认。它只认一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口气。气断了,或者气乱了,它就当你不是活人,放你过去。”
续说这话时目光从铜镜上移开了,落在陈今浣眉心那道被刀尖逼出来的痕迹上。那道痕迹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浅,像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破了点皮,还没到渗血的程度。
“长明观出来的人,真对自己下得去手。”续把铜镜重新翻过来,镜面朝上,却没有再让陈今浣看里面的画面。他只是把它平放在膝头,双手搭在镜缘两侧。“八根针,封了四肢,封了任脉,封了督脉风府穴。封到风府穴的时候,从脖子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疼,不知道冷,不知道自己正在走着的是平地还是悬崖。”
续顿了顿,抬起右手,在自己后颈同样的位置按了按。
“他用针的手法有些生疏了。第七针偏了半寸,封任脉天突穴的时候针尖抖了一下,截断的位置比该截的地方高了一线。高这一线,截断之后气血回流的余地就少了半寸。少这半寸,等到拔针的时候,那一段经脉想要重新接通,得多花一倍的时辰。”他把手从后颈放下来,垂在膝侧。“他知道自己偏了。偏了也没空拔出来重刺,就那么留在里面了。”
陈今浣的头颅搁在石台上,铜镜在他视线正前方不到两尺的地方。续没有让他看镜中此刻的画面,但他能从续搭在镜缘的那双手上感觉到一些东西。
“你想说什么?”
“我在淮胥的记忆里看过截经者失败的下场。
淮胥年轻的时候,在剑南道一座荒废的道观里见过一个人。那人也是为了过认生气的屏障,便封了自己十一条经,从四肢封到躯干,从躯干封到颈,只留了一条手少阴心经没封。留这一条,是为了让心还能跳。心跳着,人就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往里走。”
续把手从铜镜边缘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幽绿的光从殿顶漏下来,照在他那双从不同死人身上取下来拼在一起的手上,将每一道接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往里走了三个时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看见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尊石像。石像的姿势很怪,半蹲着,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膝盖里,像是在等什么人。”续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他在那尊石像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石像的脸。摸完,他的手就碎了。”
续把手举起来,翻了个面,手背朝上,十指张开。“从这里开始碎。先是皮肉,从骨头上剥下来,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到地上就化成灰,灰被风吹起来,散得到处都是。然后是骨头,从指骨开始,一节一节地断开,断开的地方没有血,只有一种很细的粉末从断面往外渗。渗到后来,一整只手都没了,只剩下手腕上一个整齐的断面,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交叠在膝上。“那个人看着自己没了的右手,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他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十步,左手也没了。又走了七步,左小腿从膝盖往下整个消失了,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单脚跳着继续走。”
续笑了,笑得怪异而温柔:“你能想象自己师兄变成这般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