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截竹管,拇指粗细,两端用蜡封着,竹管表面刻了几个字,笔画潦草,貌似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随手划上去的。陈今浣凑近看了看——“洞中物,付小燕”。
小燕。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是崔三娘的名字?还是慈航渡厄年轻时给她起的什么诨号?
吴命轻把竹管收回去。“他给在下留了音,说是若你们出来,把这东西送到崔家。给老太君。”
李不坠把赤渎系好,看了一眼那截竹管,又看向吴命轻。“你替他送?”
“顺路。”吴命轻把竹管揣进怀里,“我要进城办点事。大渊献快来了,织梦的事得赶在那之前。不然——”他没往下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边泛起一线淡淡的蟹壳青。那青色很薄,像刚浸过水的绢,边缘被什么东西蹭得毛毛糙糙的。吴命轻的手指向那片青色,指尖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不然怎样?”陈今浣问。
“不然,”吴命轻收回手,“织到一半的梦会散。散了就再也拢不回来。有些东西,散了就没了。”
话中所指不言自明。月霖的残魂散在时间的缝隙里,被愿力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只剩那么一星半点。若大渊献来了,那点东西还能留得住么?
阿潘忽然动了一下。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腿似乎软了一下,踉跄半步,被李不坠伸手扶住。他靠在李不坠胳膊上,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月光,雾气,爬山虎,岩壁,还有站在空地边缘那个白袍白发的人。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东边天际那线蟹壳青,亮得有些不真实。
“阿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是哪儿?”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阿潘,看着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看了几息。“以后不用去了。”他说。
阿潘点了点头。他没再问,只是把目光从那面岩壁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灰扑扑的布鞋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沾满了香灰和干涸的泥巴。他动了动脚趾,又不动了。
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那片蟹壳青从地平线向上漫延,一层一层地变淡,从青灰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一种几乎透明的粉。
“走吧。”李不坠说。他已经在检查来时的方向,目光扫过林木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月亮逐渐被晨光取代,从山脊上方滑到山脊侧面,光线斜斜地插进林子里,把树干的影子拉得比之前更长、更淡。
吴命轻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白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那层薄雾又从他身后漫出来了,贴着草尖,向四面八方缓慢扩散。
“你不走?”陈今浣问。
“走。”吴命轻说,“但在下不同阁下一路。阿霖的残魂取齐了,得找个地方安置。阁下的事,在下帮不上忙。”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团正在扩散的雾气里。白袍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先是边缘融化,再是整个身形,最后只剩那双灰白的眸子还在雾气深处亮了一瞬,沉下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雾气散开,又合拢。等陈今浣再定睛去看,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草地上,和几株被夜露压弯了腰的野草。
李不坠把阿潘拉到身边。那孩子靠着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一层皮囊还撑着。李不坠没松手,也没催他站直,就那么让他靠着。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