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触须离她不到一尺。
它们在她面前缓慢摆动,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有的伸得很近,几乎要触到她散开的发丝,有的又缩回去,像是在躲避什么。最靠近她的那根触须顶端长着一个蜷缩的婴孩形状,四肢紧紧抱着自己,偶尔伸展开来,又迅速缩回去。
崔三娘抬起手。
那只枯瘦苍白的手指伸向那个蜷缩的婴孩,伸得很慢,给足了它反应的时间。婴孩形状动了动,四肢伸展开来,露出那张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慢变化的皮肤。
她的指尖触到那张脸。
触到的瞬间,婴孩形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从它身上传到触须,再从触须传到那团阴影,再从阴影传遍整个石室。周围的空气都在抖,那些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簌簌扬起,迷了人的眼。
陈今浣眯着眼,看见崔三娘的背影在那些扬起的香灰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只手还清晰——那只手按在那张还没有五官的脸上,按得很轻,犹如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婴孩形状停止了颤抖。
它开始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无目的的、循环的变化,而是朝着一个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那张脸从模糊的轮廓里析出来,先是额头,再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唇,再是下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和崔三娘一模一样的脸。
婴孩形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按着自己脸的人。那双眼睛也是干涸的,和崔三娘一样。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陈今浣知道它在说什么。那嘴型太熟悉了,他在无数张脸上见过,在那些瘫倒的信徒脸上,在那个伸手碰他脚踝的女人脸上,在云游子最后那一刻脸上。
它在喊——
娘。
崔三娘收回手。
那根触须缩了回去,缩回那团黑里。婴孩形状的脸在缩回去的过程中慢慢模糊,五官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又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她转过身。
香灰还在扬,但已经开始落下。她的脸从那些细碎的粉末后面慢慢清晰起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她走回陈今浣面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它认了。”她说。
陈今浣看着她,等着下文。
“它认我是这边的。”崔三娘继续说,“二十年,够它认很多次。”
李不坠忽然开口:“你是什么?”
崔三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我是什么?”她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我也不知道。死过的人,活着的东西,等着的魂——随便叫什么。反正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人了。”
她顿了顿,视线又移回陈今浣脸上。
“你也死过。”
这句话落在石室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香灰已经落尽了,地面恢复成那层均匀的灰白,将刚才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崔三娘站在三步外,散开的发丝垂在肩头,那张从婴孩形状脸上析出来的五官和她此刻的面容叠在一起,像同一枚印章盖在两处。
陈今浣看着她,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