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某种存在确认的感觉,被某种比自己更古老、更庞大、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从无数个方向同时锁定的感觉。
他的脚钉在原地。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股从眉心渗出来的温热此刻变成了冰凉,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脸颊,淌进脖颈,淌进锁骨,淌进胸腔,淌进那些还在翻涌的“影缘”碎片中间。那些碎片被这冰凉一激,翻涌得更厉害了,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
那些泡里浮出来的,是画面。
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无数张脸仰望着虚无。无数双眼睛里倒映着根本不存在的佛光。他们在求,在喊,在哭,在跪,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方向伸出手去。
这些画面和刚才涌进来的那些叠在一起,层层堆积,几乎要把他的意识从躯壳里挤出去。
“陈今浣。”
李不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像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声音硬生生楔进那些翻涌的画面中间,楔出一条缝来。
陈今浣借着那条缝,看见李不坠的脸。
男人的侧脸依旧硬朗,赤渎已经出鞘大半,那一线血光从鞘口泻出来,在周围的灰黑里撑开一小片勉强能辨认的红色。他挡在自己和那团东西之间,刀尖对着那些触须,对着那团更深的黑,对着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那三个字。只是在喊一个走神的人,喊他回来。
陈今浣动了动嘴唇,想说“在”,却发不出声。
那些触须又靠近了些。
它们移动得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最前面的那根触须顶端长着一朵半开的花苞,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灰紫,边缘微微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伸到距离李不坠刀尖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那朵花苞开始绽放。
一层一层,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花瓣展开时都会轻微地颤抖,不知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还是是沉浸在一场漫长的欢愉里,已然麻木。花瓣全部展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眼睛。
是不该长在花心里的东西。和人眼一模一样,有眼白,有瞳孔,有虹膜。那只眼睛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对着李不坠的刀尖,对着刀身上那流动的血光。
它在看。
看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经络,看那些经络里流动的东西,看那些东西和它自己之间某种看不见的关联。
李不坠的刀没有动。他握着刀,刀尖对着那只眼睛,对峙着。
周围那些触须也停了。它们悬在那里,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有的还在开花,有的还在蜷缩,有的还在扭曲——都保持着各自的姿态,就像被按下了暂停。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崔三娘还站在原地。她没有退,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向那些触须。她的视线落在陈今浣脸上,落在他眉心那点正在发烫的印记上,落在他那双倒映着无数画面的眼睛里。
她忽然开口。
“你可知它为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