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胃里那股翻涌更剧烈了。他看着那些不断变化形状的东西——花苞、婴孩、面孔——一个一个挤进云游子大张的嘴里，挤进他的喉咙，挤进他的身体。他的胸膛开始鼓起，有某种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撑破皮肤冲出来。他的眼睛凸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但他脸上，那笑意还在。

僵在那里，被冻住一样，却还在。

李不坠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拽着陈今浣又退了一步。他们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冰凉，粗糙，是石壁。那道灰黑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身后，将他们围在中间，只留下身前这片越来越小的空间。

崔三娘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退。她只是看着云游子被那些触须一点一点吞没，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东西钻进他嘴里，看着他的胸膛越鼓越大，看着他的眼睛越凸越出。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醒转。

“二十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也这样看着我。”

陈今浣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是那个把她从崔府带出来的道士，还是别的人。他没有问。他只是看着那个被触须包裹的云游子，看着他的胸膛鼓到几乎要炸开，看着他的眼睛凸到几乎要掉出来。

然后——

云游子的身体炸开了。

那些钻进他嘴里的东西，那些触须顶端不断变化的形状，同时从他身体里冲出来。它们冲破他的胸膛，冲破他的肚子，冲破他的后背，冲破他的四肢。无数根触须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伸展，将他的躯壳撕成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

它们悬在半空，被那些触须缠绕着，一点一点分解，一点一点消失。先是皮肉，再是骨头，再是那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全都化成灰黑色的粉末，飘散在那团黑周围，被它一点一点吸收进去。

最后剩下的，是那只银盒。

它从碎片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那些灰褐色的粉末洒了一地。那些粉末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幽光，就像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慢慢消散。

云游子死了……吗？

少年看着那滩洒落的灰褐色粉末，在黑暗中泛着最后一点幽光，随即被四周涌动的灰黑缓缓吞没。银盒躺在那里，盒口朝下，像一个被掏空的口袋。

“成了……”他喃喃重复那个词。

青红皂白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贴着骨头滑动——“你就成了”。

那邪物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那种黏腻的笑意，像在品咂一道菜的滋味。那时在大慈恩寺的庑房里，它借着那颗从自己额头钻出来的眼珠，贴着颅骨低语——等你吃够了，等你这具破烂身子再也装不下的时候，你就可以自己定规矩了。

成了什么？成这个样子？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变成碎片，再被那些亵渎之物一点一点分解，融为一体，最后连灰都不剩？还是成另一种东西，像那些瘫倒在洞窟里的信徒，被抽干，缩成一团干瘪的皮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云游子最后那张脸上的笑——那笑不是假的。在被那些东西钻进嘴里、撑破胸膛的时候，他还在笑。

像一个饿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热饭。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躺下来，闭上眼。

“成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眼里那点浑浊的亮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陈今浣不明白。

他只知道此刻那些触须——那些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柔软得像没有骨头的东西——正在缓缓收回。它们从云游子消失的那片虚空里缩回来，缩回那团更深的黑里，缩回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里。

然后，那些东西转向了他。

没有眼睛。那些触须顶端长着的花苞、婴孩、面孔——都没有眼睛。但陈今浣知道它们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熟悉了，从眉心那点印记第一次发烫的时候就开始熟悉。